第85章
  “没事,休息会儿就好了,”李羡摇头,“她也应该已经回去了。你不必担心,回去吧。”
  送罢安乐,李羡正要回书斋,转头却见灵犀欲言又止,便问:“怎么了?”
  灵犀眼珠闪了闪,小声提醒:“殿下,你脖子后面……”
  李羡依言摸了摸后颈。平整的肌表突兀地浮起一道细长划痕,已结出沙砾般的血痂,还有些微痛,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
  他眸色一暗,用力摩过,如同那时摸过他颈骨的指头。
  接着收回手,云淡风轻的,“树枝刮得。”
  又吩咐:“你去曲江园,把一个名叫红玉的宫女名档调到太子府吧。”
  灵犀默默点头,捧出手上锦盒,道:“刚才翠宝阁把殿下之前订的跳脱送来了。殿下看看吗?”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李羡倏然压下眸子,冷冷乜着精雕细刻的锦盒,嘴角轻轻挑起,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语气也透着股冷诮冰寒,“送去卫府。再加一份大礼。”
  大,李羡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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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李要感谢红玉,如果没有红玉,李羡第二天就会被说乱搞男女关系,耽误政事。
  以及,小李现在因为心情不好所以很刻薄(不代表作者立场)。
  【注释】
  1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定情诗》繁钦
  第73章 金丝雀鸟 梨花落后清明。 ……
  梨花落后清明。
  托李羡的福, 苏清方这几天连闺房门都能不出则不出。毕竟颈间痕迹犹在,虽然不细看难发现,但难保没有眼睛毒辣之人窥见端倪。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其实回首细想, 苏清方也觉得自己是个大蠢蛋, 喝酒喝迷糊了,和男人野合,还是在那种地方。
  舟摇水荡的经历过于刺激,以致她一静下来就会忆起零星记忆, 连梦中都是天旋地转。
  于是苏清方索性开始抄经, 预备烧给她爹,正好也是个家里蹲的理由。
  真是辛苦她早死的爹了,已不知道给她当了多少次借口, 还平白得了个孝顺的名声。她爹要是在天有灵,知道她做出这等荒唐事,一副骨头架子能从坟墓里挣出来, 一路蹦到京城找她算账。
  这惊悚得, 可比托梦有用多了。
  为了她爹在地下能安息, 也保佑保佑她这个在地上的女儿诸事顺遂,清明当天, 苏清方一大早就上了太平观进香。
  这日天气倒不错,虽然云层暗沉,但始终未雨,风吹着清凉凉的。
  苏清方对着慈眉善目的老君像行完三跪九叩礼, 又为座前宝瓶添好水,一边烧纸一边低声絮语:她带了好多纸钱香烛,还亲手做了青团,求爹在天上保佑娘亲无病无灾, 福寿绵长;润平在孔雀宫平安康顺,不受欺凌;卫家上下安宁——卫滋就不必了。
  祭奠完毕,几人沿着青石台阶下山,正巧撞见下山归来的妙善。
  作为出世者的妙善常年居在山里,只有极个别特殊的日子会下山祭扫亲人,也算她一份割不断的尘世牵绊。
  妙善对着苏清方单掌行礼,微笑道:“小道下山扫墓归来,善人上山祭拜回去,正是一入一出,大道平衡。”
  “真人的道真是愈发精进了,”苏清方也半含谑道,“想来不日便可开筵设席,与人讲经授意了。”
  “道可道,非常道,”妙善一本正经吟诵,“名可名,非常名……”
  “真人快别念了!”苏清方已听了半晌的经,连忙握住妙善的手,拍了拍,“我给你带了青团,放你桌上了。你记得吃。”
  青团是南方习俗,妙善也是同苏清方认识后才得幸尝到,喜道:“那真是妙极。只是惭愧,没什么能报还善人的。倒是正好,我这里有掌观所绘平安灵符一箓,赠与善人,驱邪避灾。”
  说着,妙善从袖中摸出一枚折成三角的符纸。粗糙的道服摩擦着,带出一页信笺,轻飘飘落到地上。
  苏清方俯身拾起落到她脚边的纸笺,瞟到一角,原是手抄的棋谱。上面备注的字体小巧秀逸,十分熟悉——她曾经临摹过。
  苏清方眼睫扑闪了两下,便还了回去,打趣道:“真人真是个棋痴,随身还携带棋谱。”
  “原是一本古谱残缺半页,我不过提了一嘴,今日下山,朋友找到就带给我了,”妙善解释着,便将平安符交给苏清方,不忘叮嘱,“路上小心。”
  苏清方点头应好,告别妙善,又去了石泉村送团子,聊表晚辈的心意。
  齐松风隐退后除了打谱著书,便是捣鼓饭食,自是喜不自胜,又打量了苏清方两眼,笑道:“你今日倒是松快,不像前几天,总是愁绪满怀,连琴也弹得闷闷的。”
  “有吗?”
  齐松风但笑不语,指着角落里的花盆,里头是今年春天新栽的兰草,道:“之前答应你种的兰花,已经长得很壮实了,你带两盆回去吧。”
  苏清方下意识想拒绝,心知李羡根本不需要她取兰草,不过先生一片好意,她又自恃比李羡讲信誉,且送去给他吧,就收下了。
  岁寒端着花盆,思及上次苏清方火急火燎赶往太子府的情形,一上马车便伶俐问:“姑娘要去太子府吗?”
  苏清方懒懒倚着车壁,嘴角勾起的浅浅笑意似是奇怪岁寒的殷勤,“都走一上午了,改日吧。又不会死。”
  马车径直回到卫家,便有丫鬟满面喜色地围上来大道好事。
  今天这个日子和苏清方道喜怕是不太合宜。苏清方面露疑色,细问方知,原是太子抚恤忠良,赐下诸多珍宝给她们母女。什么锦帛如意,珠串手镯,件顶件的生辉。最有趣的是一对金丝雀鸟,活泼玲珑,鸣声清越,连笼子都是金丝掐的,镶嵌五色宝石。
  各式珠光宝气的赏赐摆满房间,璀璨夺目,竟令人一时睁不开全眼。
  苏清方静静站在金丝鸟笼前,如一竿瘦竹,乌黑的眸子微微眯起,月牙般,笑意浅浅,却薄得经不住探究,像小勾勺挑起的半点香灰,轻轻一掸,飞出薄薄一片,不用风吹,自己就沉了。
  满室静默,唯余雀鸟的美妙歌声。
  旁侧的红玉无端觉得气氛凝滞,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她瞥了瞥苏清方,又瞥了瞥黄金笼中上蹿下跳的金丝雀,心念这可不是什么好寓意的东西,赶忙捧起盛放金镯的扁盒,强笑道:“太子殿下真是有心。不仅赠姑娘钗环,还怕姑娘烦闷,送这么可爱稀罕的小鸟过来,给姑娘解闷。”
  “呵,”苏清方信手拈起精致的花丝手镯,左右转了转,随意之处丝毫不怕摔了,语气里也听不出无半分喜爱或惋惜之情,“就是可惜,都是些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上赐之物,若有损坏,是大不敬,转赠也不成,只适合放在神龛里供着,一天上三炷香。
  也是奇了怪了,旁的镯子都是成双成对,偏李羡送过来这只伶仃孤寡。技艺倒是巧夺天工,其上点的叶形翠玉,水色和她腕上的玉镯相近。
  苏清方正要图个眼前清净,吩咐收起来,觑见手镯内侧镌着“翠宝阁”三字,想这原不出自宫禁,李羡也真是喜欢翠宝阁,不知是送谁剩下的。于是随手一扔,交代道:“这个,拿去卖了。”
  刚好没钱了。
  红玉闻之惊怔,轻声提醒:“姑娘,这是太子所赐。万一哪天太子问起……”
  苏清方冷笑,“他送这么多东西,能一件件都记住?他脑子是只只进不出的貔貅?”
  关键是那对金丝雀吧。
  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嫖客送嫖资也不过如此了。
  多谢李羡让她知道自己身价几何。
  却偏偏挑她父亲去世的日子,还说什么嘉奖清名。
  苏清方只觉得恶心恼怒,可又确实是她自己干出的事,何况还是名义上的皇家赏赐,只有谢恩的份,便也只能咬牙忍下去,心里更打定主意要卖。反正一回生,二回熟。
  “他也没闲工夫管这些,”苏清方浑不在意道,斜出一道目光,从岁寒、红玉身上一一扫过,“除非,你们告诉他。”
  红玉背后一凛,忙道:“奴婢们都是姑娘的人。当然一切依姑娘行事。”
  “这是自然,”苏清方笑得和蔼可亲,“我待自己人也是极好的。换来的银钱,你们一人一成。”
  这是要拉人下水。红玉暗忖。这个主家可不是个人善可欺的主儿。虽然不玩阴的,阳谋也是一套一套的。亏得太子还提前警告她莫动歪念,红玉只怕自己名归太子,身属苏女,里外讨不到好。
  “其余的先收起来,”苏清方接着交代,“那个鸟笼子也是,换木的。鸟住得比人还好,还有没有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