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听到了游走于天地间自由的风声、纵情的风声,自己也仿佛变成了一阵风。
  坐在后面的李羡只感觉到一阵刻骨的疼——他环护在苏清方腰上的手,被抓得死紧。这个小女子练了几天箭,手劲见长,还蓄着不长不短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
  鞍上有个环她看不见似的,不晓得抓,偏抓他的手。不过又想苏清方初次骑马,可能还真不知道可以抓那个环。
  听苏清方一路鬼哭狼嚎,李羡心中爽快,似也报了她几番牙尖嘴利的仇。想到自己的手,又不知是不是自讨苦吃了。
  下次得教她抓那个环。
  所幸,苏清方的适应力一流,没跑一会儿,已顺应风驰电掣的速度,也从紧张兮兮的状态抽离,十指松懈,不过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胳膊。
  李羡也能更优游。
  繁繁河汉,鼎鼎苍穹。旷原如卷,快马似弓。
  “吁——”抵达目的地,李羡单手勒马。踏雪乌马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得益于母族的渊源,李羡的马术学自军中,教他骑射的老师也是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完全不是一般贵族公子潇洒风流的花架子。
  他骑马可以没有镫,下马就更不用了。稍一转身,就直接跳了下去,朝马上的苏清方伸出手,“到了。”
  苏清方得了跑马的快意,一时还有些可惜短暂,轮到下马,糗态毕露。她先把怀里的酒壶还给李羡,已被她捂得温热,方没有顾忌地握住李羡的手。因心头生怕摔了,手脚本也算不得灵活那类,动作十分畏缩,几乎把李羡当拐,大半个重量压在他手上,抓得死紧,手忙脚乱地从马上爬下来。
  双脚终于踏实着地,苏清方理了理裙子,环顾四周,只见一片浓稠如墨的黑夜,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夜风拂过草叶的沙沙轻响,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惧意,紧声问:“这是哪里呀?”
  李羡牵马到一边的树旁,熟练地将马拴住,头也不抬地淡淡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苏清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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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马:再次喂我花生!(怎么大晚上还加班啊!)
  注释:
  1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宋景文公笔记》
  第32章 陟彼高岗 苍广银河下,一边……
  苍广银河下, 一边是没入黑夜的无尽原野,一边是将秃未秃的树林山丘。他们站在交界处,真似两只天地沙鸥。
  苏清方本就心里发怵, 被李羡一句“不知道”撞得直接蒙了神, 怨问:“不是你带得路吗?那还回得去吗?”
  “我只是不知道这儿叫什么名字,不是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李羡系好马,拍了拍手上粗粝的木屑灰尘, “再说, 老马识途不知道?”
  苏清方的目光幽幽挪到树边的乌骓马上,已经两片嘴皮子甩得飞起,吧唧吧唧低头吃草了, 一点也不成熟稳重。嫌弃道:“我看你这马,也没多老。”
  “跟上,”李羡已经往小林子里钻去, 回头望了一眼还看马的苏清方, 冷幽幽提醒了一句, “会有狼。”
  耳畔的风声一下阴森了起来,苏清方立时背脊一直, 提裙阔步跟上,担心问:“那你那马怎么办啊?会不会被吃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李羡闷闷地笑了两声,很低沉,很短促。
  苏清方瞬间眉毛耷拉, 怀疑自己被骗了,但她从没来过荒郊野岭,不敢妄下定论,戳了戳李羡胳膊, 嗔问:“你别笑啊,到底真的假的?”
  “假的,”李羡嘴角噙起一抹狭促的笑意,难得解释得仔细,“方圆十里,早被清干净了,连只野猪都没有。不然出事,上林署担不起。”
  苏清方总算放下些心,又瘪了瘪嘴,嘀咕着:“老骗人……”
  夜里看起来阴荒的树林,原只有薄薄一层,没两步便越过穿过了,境界豁开,现出一片曲折的河湾,在风中漾着涟涟波纹,映着暧昧的月光,像一匹泛着星光的缎,垂落在苍茫大地。
  “猎场还有这么块宝地呢,”苏清方兴叹,好奇问,“你怎么找到的?”
  李羡已凭坡坐下,目光落在微澜的水面,声音被风吹得空旷,在浩瀚的夜里回荡,像是在追溯一段久远往事,“我十七岁那年,也拿过一次头筹,彩头是一匹大宛宝马。骑马闲逛,无意到了这里。”
  话音未落,只听啵一声轻响,李羡利落拔开酒壶木塞,仰头灌下一口,轻轻一笑,似是自嘲,“没想到再来,已经是五年后。”
  “去年没来吗?”如果苏清方没记错,李羡十八岁六月被贬禁,去年六月复位,正好三年时间,赶上了去年秋猎。
  李羡摇头,“前年秋狩,李晖堕马,双腿残疾,不堪此辱,自尽身亡。可能是身体欠安,又或怕触景伤情,皇帝去年没有举办秋狩。”
  说起来也讽刺,如果不是三皇子李晖堕马伤残,皇帝后继无人,李羡现在恐怕还在禁中。
  苏清方更忧心的是:“既有前车之鉴,殿下还敢酒后纵马?当心老马失蹄。”
  “摔不着你。”李羡一如既往傲世轻物,语气云淡风轻。
  苏清方飞了个白眼,警示道:“我家乡有句话,叫‘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话音未竟,苏清方已躬下身子,麻利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过李羡手中的酒壶,“殿下还是少喝点酒吧!一喝酒就发疯。”
  椒藻殿里出言不逊还不够,还要黑灯瞎火纵情驰骋,摔死他都没人知道。
  李羡不曾防备,还未反应过来,手心已空。他下意识收拢五指,只抓住微凉的夜风,抬眼,目光沉沉地瞥向偷袭者。
  她十分不屑地对着他指指点点,“年纪轻轻,忆什么往昔峥嵘岁月稠……”
  说着,女人手臂猛然一甩,挥出一道虹,把酒尽数泼了出去,大喊着:“大好岁月在明日呢!”
  “我的酒……”李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佳酿变成一阵急雨,滴滴答答落到枯草地上。风中飘来若有似无的酒香,以及女子爽朗的笑声。李羡眉头绷起,屈指拍了拍膝头,警告道:“苏清方,那可是黔江春,一壶不下十金。”
  苏清方一脸无畏,手腕一扬,潇洒利落地把一滴不剩的酒壶扔给李羡,道:“酒洒天地间,以慰风尘气。江海湖泊,尽为之饮。殿下贵为一国储君,想来不会吝惜。”
  “你倒是豪迈,”李羡夸赞似的说,“也很会慷他人之慨。”
  苏清方呵呵轻笑,径直走到李羡跟前,抱膝蹲下,与之视线平齐,认真劝道:“哎,我说真的,喝酒伤身误事。我家以前有个老仆人,就是年轻时候贪杯,老了打摆子。后来他儿子也因为喝酒,走夜路掉水塘里淹死了。”
  李羡已经很尽力联系前后语理解,还是猜不太出来,感觉自己又回到了言语不通的江南府,攒眉问:“什么叫打摆子?”
  “就是发抖。”
  李羡揉眉叹气,抱怨道:“发抖就发抖,能不能不要说你们的话。我去一趟江南府,一半的时间听不懂对面在说什么。吴语侬音,听来像麻雀叽喳。”
  “你才麻雀呢!”苏清方顿生不喜,不轻不重地搡了李羡手臂一把。
  又没说她。
  苏清方的父亲是吴州刺史,需要定期入京述职,加之母亲是京城卫家女,所以家中常说的其实是官话。
  如果真要说,她此时抱膝蹲着,矮矮一团,倒像个不倒翁娃娃,一双眼儿乌亮。
  李羡没忍住,手一多,推了回去。
  “诶诶诶——”下蹲的苏清方本就身体不稳,被李羡突如其来一推,瞬间失去平衡,惊呼着往旁边栽倒,下意识拽住李羡作祟的手,死死的。
  “喂!”李羡也没料想到,被苏清方拖得直往下倒。
  应声,两人一起侧摔,并肩跌进勉强还算柔软的草地里。
  苏清方摔得七荤八素,一睁眼就是李羡那张大脸,怒火中烧,猛的坐起,一把扯下挂在头上的草屑,手臂发出巨大的力,狠狠朝李羡扔去,嗔道:“你干什么!”
  轻得没有重量的干草,借了怒气,却也只是在空中飘飘然划出一条无力的短弧,忽悠忽悠飘落,连李羡的衣角也没挨着。
  李羡也撑着手臂坐起,侧眼暗暗觑着柳眉倒竖的苏清方,哭笑不得。
  她真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只见苏清方咬牙切齿地抹着脸上的灰,心情很不善的样子,李羡心情很善地低笑了两声,慢条斯理地摸了摸袖子,掏出一个约摸手指长短粗细的竹筒,递到苏清方眼前,“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