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一句很简单的祝福。
  李羡嘴角扬起一个清晰的弧度,眼中映出长裙佳人、苍原高空,以及无以言表的自信锐气,淡淡吐出两个字:“当然。”
  “驾!”话音刚落,青年手中马鞭凌空一振,发出一声清脆的炸响。乌马长嘶一声,雪白的四蹄翻腾,绝尘而去。
  狂妄。
  苏清方错愕地望着人与马逐渐远去的飒沓背影,轻轻笑了一声,心中只余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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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马:喂我花生!
  第31章 乘奔御风 狝狩围场,红旌猎……
  狝狩围场, 红旌猎猎,人呼马嘶,犬吠鹰唳。一声长角响, 发令官对天开出一弓, 顿时骏驰尘扬,各路王孙公子长驱直入,弓矢满张。
  不消一刻,便有所获, 被专门捡拾猎物的扈从带到中央广场。
  是一只灰兔, 比成年男子胳膊还粗壮一圈,当胸一箭,穿膛而过。准头和臂力都可见一斑。
  狩猎所用的箭矢, 木杆尾端都刻有相应的标记,只需稍微识别,便能知道猎物的归属。
  黑雕箭羽, 尾部涂红, 还刻着一个清晰的“羡”字。
  ——正是太子殿下的开门红。
  须臾, 又是一阵高昂的喝采声传来,两人抬着一只獐子回来。
  这次是兵部尚书的幼子, 谷延光。
  观景台上,长风掀起美人摆,五光十色。
  苏清方临台远眺,只见人马奔腾, 烟尘弥漫,早已眼花缭乱,距离又远,完全分不清谁是谁, 只听到计数官的唱喏此起彼伏。
  她微微侧身,挨近安乐,请教问:“猎物大小不一,怎么算呢?”
  “可以折算。两只兔抵一只狐,两只狐抵一只鹿,两只鹿抵一头猪。诸如此类,”安乐指着底下整理猎物的官吏,“只要等狩猎结束,他们核算清楚,就知道谁输谁赢了。”
  苏清方了然点头,默默记了下来。
  狩猎从未初开始,申末结束,整整两个时辰。场内诸人都或多或少有所得,其间最常听到的字眼,莫过于“太子殿下”和“谷延光”。
  你方赢一筹,我又追一层。
  比那天的射箭咬得还胶着。
  然而这次却不是一箭平一箭,比的也不是谁心态好,而是真正的胜负输赢。猎物满山野,有多大的能耐,就有多大的收获。
  专门摆置的青石晷盘上,针影缓缓移动,离申酉交界线只剩最后半刻。
  至此,全部折算下来,李羡大概赢一只狐狸。
  风声狂乱,从耳畔呼啸而过。苏清方时不时抬手,撩起被风吹得乱飘的发丝,拢在耳后,侧头时瞟到一旁日晷,觑见晷针影子在异常缓慢地挪动。
  终于,终于,影子压到申末酉初刻线上。
  收兵的鼓角顷刻鸣响。
  苏清方无意识松了一口气。
  “这里这里!”在角声的余韵中,一阵兴奋的呼嚎陡然响起。几个仆从气喘吁吁抬上鸣金前刻射杀的最后一只猎物——一只鹿。
  不知鹿死谁手,花落谁家。
  苏清方寻声望去。
  箭羽非黑,箭尾无红。
  不是李羡的箭。
  只要不是……
  计数官声音洪亮,唱出鹿属主人的名字:“谷延光!”
  苏清方保持着微莞的嘴角,闭上了眼。
  最后还是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安乐疑问。
  “我笑——”苏清方睨着远处原野,不晓得在看什么,“斛满人概之,人满神概之。”
  盛满的斛,人会把它刮平;自满的人,天会将之修正。
  安乐歪头,不明白为何突然说这个。
  ***
  本次秋猎斩获头筹的,是第一次参加围猎的十七岁少年——谷延光。一共猎获了十三只兔子,五只獐子,五只花鹿,两只麂子,两只猞猁。
  魁首之下,何况是十七岁的魁首,皆为陪衬。
  皇帝大喜,盛赞英雄出少年,亲自将御用配剑授予谷延光,又赏赐了其余诸多宝物,命令晚上炙兔杀鹿,设宴款酒,以庆今日之乐。
  夜幕低垂,篝火熊燃,冲天而起,映红半边天穹。琵琶弦声不绝于耳,胡璇舞蹈摇曳生姿。美酒佳肴,源源不断。
  人堆里的苏清方浅浅尝了几口兔肉鹿肉,果然还是觉得吃不太惯,尤其是见过它们生前的可爱样子后。她目光扫过喧闹的人群,不见身着暗蓝的人,也悄无声息退下了宴席。
  李羡并没有走太远,就随性坐在篝火宴外面一点土垛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着。苏清方找到他时,他正在仰颈喝酒,姿态堪称豪迈,像头顶角的鹿,颈侧肌肉紧绷,凸出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一片阴影忽然投下,遮了李羡身前大片的光。李羡动作一顿,不由转头,逆光见到女子玉立的身影,一根麻花辫结实油亮,发尾缀着朵月蓝碎花,留在身前。
  李羡抬起手背,随意抹去嘴角的酒渍,笑问:“里面好酒好肉,来这里干什么?”
  “殿下又在这里干什么?”苏清方不答反问,“吹冷风?”
  还是输了不开心?
  李羡三指掐着酒壶细颈,朝不远处喧嚷的中心晃了晃,淡淡道:“里面都是给谷延光祝贺的,我就不凑热闹了。”
  苏清方也由衷赞叹:“谷延光当真少年英才,往后肯定不可限量。”
  “是啊,”李羡挑眉应和,带着一丝奇怪的重音,“比你,还小半岁。”
  并不像简单感慨英雄出少年,更像提醒苏清方什么。
  年纪大年纪小,跟她有什么关系?难道是说她箭术蹩脚,还比不上人家年轻的?那也不如他铩羽而归吧,尤其是口出狂言后。
  苏清方也挑起眉毛,扬起下巴,“对啊,这般年少,就赢了殿下。两次。”
  他输给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两次。
  李羡眯起眼。
  摇摆暖黄的篝火照在青年高挺的眉骨鼻梁间,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晦暗暧昧,展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修长分明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光滑的碧青酒壶,发出细微的叩击声。
  倏然,李羡腾一下站起,一把拽住苏清方的手腕,带着往东跑。
  夜黑风高,苏清方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李羡的力气也容不得她挣脱,只能提着裙子乱迈腿,一路惊呼:“干什么!啊啊!去哪里!”
  只能庆幸李羡虽然喝酒发疯,不过好在没有撒开腿跑,不然苏清方估计要连滚带爬了。
  一直到马厩,李羡才停下。
  “拿着。”李羡说着,把酒壶扔给苏清方,也不怕砸了,大步流星走向马厩深处,牵出了自己的踏雪马。
  踩镫、翻身、上马,一气呵成。
  随即,李羡朝苏清方伸出手,半是命令地说:“上来。”
  怀揣酒壶的苏清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问起今晚最常问的话:“干什么?”
  “上——来!”李羡不解释,似乎多一句都是废话,猛然俯身,一把攥住苏清方的小臂,用力一提——
  苏清方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腾空,一阵天旋地转,裙裾翻卷,人便坐到了马鞍上。
  苏清方匪夷所思地瞪着一双鹿样的眼,懵懂回头看向身后的李羡,心中好不后悔戳他心窝子,求道:“太子殿下,饶了我吧,我真不会骑马。”
  “踩好马镫。”李羡不理不睬说。
  见苏清方傻呆呆的不动,李羡状似警告道:“不踩,到时候别害怕。”
  苏清方认怂,双脚颤巍巍伸进镫环里。
  刚踩稳,一个更可怖的念头闪过苏清方脑海:她踩了马镫,李羡踩什么?他才是会骑的那个,他不能好好骑更可怕吧?
  思绪未定,腰间一紧,李羡已左手箍住她的腰,右手执着缰,飒然一抖,掷出个“驾”字,就驱马跑了起来。
  “啊——!!!”
  人在前面跑,清冽的哀嚎声在后面追。
  出自关陇的良驹,吃的也是黄河水哺育的青草,饮的乃是祁连山淌下的雪溪,丝毫不逊焉支马,甚至因为和李羡磨合一年,更为稳健。一蹄千里,虽御风不以疾。
  快。
  好快。
  苏清方从没有这样奔驰过。
  她第一次骑马,就如此神速,惊慌得只能感受到骑马独有的上颠下簸,五脏六腑似乎都在抖。
  又别有一阵安稳——知道自己不会摔。
  渐渐,苏清方习惯了些,情绪也平稳了。感觉到拂面而过的风,轻快而清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