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说的是我,又不是你。”苏清方挑眉道。
  岁寒眨了眨眼,心觉有理,于是点头答应,次日一早便下了山。
  再回来时,苏清方正在和妙善临窗下棋。
  一夜过去,苏清方已不再满脸怨气,见岁寒去而复返,眼神却有些闪避,关心问:“怎么了?信交给灵犀了吗?”
  “给了,”岁寒点头,“不过灵犀姑娘说太子殿下出京公干了。”
  “去哪里了?”
  “说是去江南,没两三个月回不来。”
  这个时候下江南,当然不是巡游享乐,十有八九是赈灾济民。往年,朝廷也会派钦差大臣主持赈灾。可李羡身为储君,协理国政,轻易不该离开京城——朝中那么多公务文书要他处理,传送至江南费时费力。更要紧的是,若是京中生变,太子在外,鞭长莫及。
  朝廷难道就没一个人可用,要他亲自去?抑或别有所图?比如收买人心?
  苏清方拈着棋子,在棋盘边缘有一下没一下敲着,心中百思,嘴上却不留情:“算他跑得快。”
  一旁的岁寒眼珠左右转了转,吞吐道:“灵犀姑娘还说,太子殿下留了话给姑娘……”
  简直就像掐准了苏清方会派人去太子府。
  苏清方执棋的手一顿,微微抬眼,示意岁寒说下去。
  “太子殿下说,让姑娘……安分点……”
  安分……
  霎时,苏清方捏棋的手指掐紧,指尖绷出和棋子一样的死白,已熄下的怨怒又燃了起来,斥道:“安分?李羡有本事把我在这里关一辈子!还想我给他抄经!”
  局外人的妙善默默抬起眼脸,干笑提醒:“善人这样直呼当朝太子的名讳,是不是有些不妥?”
  苏清方冷嗤了一声,“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吗?咱们山上人,就别讲山下那些繁文缛节了。”
  妙善会心一笑,宽慰道:“依善人所说,山下危机四伏,上山正好避险养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苏清方梗着脖子,不以为然道:“我避险和他说话不算话,是两码事。”
  就算上山对苏清方利大于弊,也不能改变李羡自食其言的事实!哼!
  ***
  那日以后,苏清方真变得前所未有安分守己,终日里不是和妙善谈天下棋,就是一个人品茶读经,就是不碰笔。
  妙善早早就将《常清经》十二卷帮苏清方捡了出来,却见她每天悠闲自在,问及抄经的事,只道手伤还未愈。
  实则,苏清方掌心的伤早已愈合,一点疤没留,提笔书写更是不在话下。
  一副威武不能屈的样子,要践行那天在妙善面前的豪言壮语。
  唯有岁寒知道自家姑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长叹一口气,撸起袖子哐哐敲开茶饼,熬了壶又浓又黑的茶,给苏清方送去。
  山夜寂冷,灯火晃明。苏清方早早洗漱干净,披着一层薄薄的青衫,发髻也未梳,松松挽在一侧,正伏在案头对灯写字,左手边摊着打开的《常清经》一卷。
  嘚一声,岁寒将杯盏到苏清方面前,一半埋怨一半不解问:“姑娘你真是,白天装硬气,晚上挑灯夜战。何必呢?”
  “别管我。”苏清方头也不抬,笔尖不停,赌气地回了一句。
  她没错,自然不甘心受罚,旁人一提她就心烦。但大表哥对他们不赖,苏清方也不愿让大表哥难做,等李羡三个月后回来要东西什么也交不出。
  自相矛盾,受罪的便是自己。
  苏清方瞄见枯守一旁的岁寒,腾出一只手,推了推,劝道:“都说了你先去睡,你陪着我也没用,有事我会叫你的。去吧。”
  “那……姑娘有事记得叫我哦,”岁寒叮嘱道,“也别弄得太晚。不然明天起不来,妙善真人要知道姑娘都是装的了。”
  “你还调侃起我了?”苏清方扬眉,一脸气汹汹地拿毛笔尾端捅着岁寒。
  岁寒兔子一样往后蹦了半步,便跑开了,笑嘻嘻地说:“姑娘,那我先去睡觉了。”
  眼瞧岁寒一蹦一跳地离开,苏清方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埋头誊写。
  不觉,夜深月高。
  却完全不必担心起不来。山中虽静,却日日有晨钟,准时敲响,震耳欲聋,还有女道清晨的念经声,绕梁不绝。
  这日的诵经声却突然中断。
  苏清方刚用完早膳,正在观中散步,心觉奇怪,便到前殿瞧了瞧。
  老君殿前,人进人出,个个步履匆忙,服色鲜明,分明是宫中的内官婢女。两边廊柱和门楣前,都挂起了白幡白布,被山风吹得飘荡,撒出鬼魅般的影子。
  殿前阶下,掌观正在和一名内监服饰的人说话。距离有些远,只隐隐听到一些字句。
  ——淑妃……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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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昨夜星辰 十二皇子的生母,……
  十二皇子的生母,淑妃余氏,于六月十七病逝。追封贵妃,依制下葬,谥号慎。因淑慎贵妃生前崇道,皇帝特令于太平观停灵三日,观中道士需诵经不辍。
  掌观送走前来传旨的内官,特意叮嘱苏清方:这几日若无要事,最好不要去前殿。
  苏清方颔首应好,望着已被素白笼罩的老君殿,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怅然。
  两个月前的千秋宴上,苏清方远远见过淑妃一眼,虽不真切,也知是个三十不到的年轻女子,不想再见已是棺椁白骨。果真世事无常,生死难料。
  为操办淑慎贵妃的法事,太平观中的女冠分成了三批,轮番值守,日夜不停地焚香念经。
  但这其中不包括妙善。因着妙善的戒牒不在太平观,严格来讲不算太平观的坤道,更像寄居,是以太平观中诸般事宜,妙善都可以不参加。
  三清铃叮当,往生咒悠长,绵绵不绝于耳。
  说来也怪,明明是祝颂的经文,听来却莫名厌躁,苏清方一点抄经的心思也没有,也睡不着。
  她独自欹坐在屋外美人靠上,手闲闲地搭着朱红的栏杆,透过荷花池,远远望着灯火通明的道场,蓦然忆起三年前父亲的法事。
  也是这样闹哄哄。
  可能因为天底下的丧礼法事,无论南北,都大同小异吧。
  苏清方看得眼睛干涩,起身正欲就寝,忽闻得一阵细碎的泣声,隐在喧嚷的诵经声中,不甚明晰。
  苏清方奇怪,循声找去,竟在荷花池边的台阶上,发现一个蹲缩着的小孩儿,正在掩面啜泣。
  “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里哭?”苏清方步下台阶,提灯一照,映出男孩通红浮肿的眼眶,也不过四五岁,心中一揪。
  似是因为被发现,男孩儿慌忙抹掉眼角的眼泪,可根本止不住,泪珠这边擦完那边滚,眨眼就湿了衣袖,水痕团团,口中还在逞强:“我没哭……母妃说……母妃说男子汉不可以哭的……”
  真的是十二皇子李昕,一个人躲在这里垂泪。
  苏清方蹲下身子,和他坐到同一级台阶上,放下灯,扯出绢子给他,安慰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男子汉也可以哭。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弟弟就一直在哭。”
  苏邕突发心疾去世时,润平还只有十三岁,母亲也病弱,苏清方倒成了最没泪的那个。苏鸿文还借机指责她冷心冷肺。
  缩坐一旁的李昕听了,突然情绪失控般大声嚎了起来,又或终于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母妃……母妃殁了……明明之前……还好好的……我好怕……”
  苏清方轻轻拍着李昕的背,“别怕。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一直守护我们的。”
  “真的……真的吗?”李昕哽咽问。
  “真的呀,”苏清方指着天上灿灿繁星,“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他们就变成了星星。”
  “可天上……那么多星星,哪一颗……哪一颗是我母妃呢?”
  苏清方想了想,说:“要很厉害的占星师,才可以认出每个星星的归属。”
  “那你认出你父亲的了吗?”
  苏清方摇头,“没有,但我知道他在天上。你母妃也会在天上,保护你。”
  “嗯……”李昕靠到苏清方手边,有一下没一下抽泣着。
  苏清方缓缓摸着他的头,像安慰当年的润平一样:“别害怕……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声音轻柔得像箜篌,汇着风动叶动,萦绕夜空,余声渐远。
  “嗯……”李昕应着,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静。
  苏清方低头。
  李昕伏在她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眼。
  “小殿下!”一阵急促的碎步靠近,伴着担心的惊呼。
  “嘘——”苏清方猛抬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他已经睡着了。”
  来人三十岁上下,中等偏壮身材,一袭宫中女官装束,正是李昕从小到大的乳母瑞娘。
  瑞娘已经找到第三圈,心急得都起了去地下见淑妃娘娘的念头,见小皇子无恙,大松了一口气,压着声音向苏清方道谢,轻手轻脚抱起李昕,又对苏清方颔了颔首,方才稳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