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凌风回首望着卫源落荒而走的背影,暗思殿下这根釜底薪大概是抽出作用了,又猛然想到他的事还没和殿下汇报呢,一拍额头,找了过去。
  厅内,李羡还坐在原位,正闲适地摸着膝上的猫,见凌风回来,明知故问:“事情办完了?”
  凌风面带踌躇,“人是教训了,不过……”
  李羡顺猫头的手一顿,抬眼,“不过什么?”
  “不过还撞上了另一个揍卫滋的人,”凌风解释道,“下手很狠,但没练过什么功夫,应该是市井无赖之流。这种人,收点钱,什么事都干。属下觉得蹊跷,就把打人的人绑了,审问了一下。他说雇他的是个女人,叫他往死里打。”
  李羡眉心动了动,“他把卫滋打死了?”
  “那倒没有,”凌风摇头,“殿下交代不要重伤,所以属下拦了一下。”
  当时的情况,混乱中带着一丝荒唐。那个泼皮无赖啪一下给卫滋蒙了个麻袋,一通拳脚招呼,见蒙面的凌风还打了个招呼:“哥们儿也是收钱办事的?还怪谨慎的。”
  和他素面朝天比起来,凌风又是面巾又是头巾的,从头黑到尾,确实当得起一句“谨慎”。
  自己分明也是来打人的,到头来似变成救人的了。
  凌风想到此节,哭笑不得,道:“属下当时正好遇到巡逻的金吾卫,就提醒他们前头有人打架。卫滋已因寻衅滋事被带去京兆府。”
  这算李羡吩咐之外的事。
  “嗯,”李羡漫不经心应了一声,“既然把人送进去了,就多关几天吧。去江南前,你记得去京兆府关心关心后续。”
  凌风了然点头,请示道:“属下把打人的人蒙眼带回来了。殿下想怎么处置?”
  “咱们也是打人的人,”李羡提醒道,拍了拍猫屁股,把猫从腿上赶下去,“照苏清方给他的钱再给他一份,打发他远走高飞,永不许再踏足京城。”
  “是苏姑娘?不会吧,苏姑娘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凌风不是没有联想过,只是觉得苏姑娘不像是会用这种阴暗手段的人。
  李羡拈着身上的猫毛,嘴角微挑,颇有揶揄之色,“都纵火了,还文弱?”
  难怪在车上一副冷峻表情,大抵那时就在谋划报仇雪恨了。
  ***
  卫府大门。
  卫源一只脚才踏进门槛,一人花蝴蝶一样扑上来,口中呼着卫源的表字,面上涕泗横流,哭天抢地:“终明,你要救救你八弟啊!你八弟他被关进京兆狱了!”
  正是三房刘氏。
  刚被太子教训治家有失的卫源一个头两个大,斥问:“他又怎么了!”
  刘氏拈着绢子拭泪,哽咽道:“八郎……八郎被人打了,鼻青脸肿的,嘴角都在流血啊。打人的人跑了,八郎反被京兆府关进了大牢!这算什么事……终明,你一定要救救你弟弟啊!”
  卫源深吸了一口气,没好气道:“京兆府办事,自有章程,我怎么救!”
  “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你去同京兆尹打个招呼,人肯定就放出来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刘氏哀哀戚戚哭求,“终明,算婶娘求你。你看在你早死的三叔的面子上……”
  形容得这么具体,在求卫源之前,刘氏必是已经走过一趟,不过没把人捞出来。刘氏一个内宅妇人都知道同朝为官要给几分薄面的道理,何况是左右逢源的京兆府尹。抓住不放,必有内情。
  三房这一脉,也算孤儿寡母。当家的早亡,卫滋上头本还有一个亲哥哥,也得病早逝,是故太夫人、刘氏一直很溺爱卫滋。卫源唯恐落人口实,也一直不太管他们三房的事。
  本来话说到这个份上,卫源面子上得走一趟,但他今天实在憋闷,又深知其中不简单,训道:“还不是他成天在外惹是生非?他不动手京兆府会吃饱了撑的抓他?莫说京兆府要按律抓他,家里也要罚他。从即日起,卫滋月俸减半。再让我知道他流连烟花场所、为非作歹,照家法处置。”
  刘氏本是来求情的,岂料反被毫不留情处置,难以置信唤道:“终明……”
  卫源一眼刀过去,“婶娘没有其他事就回自己屋吧。”
  打发了刘氏,卫源差小厮去京兆府打听了才知道,原是太子身边的凌风路过,见到有人打架,向经过的巡逻金吾卫仗义检举,直接给人送到了京兆府。
  现今这个关头,太子和定国公针锋相对,对底下的人更是一个比一个盯得紧。稍有差池,都有可能成为其用以攻讦对方的靶子。太子侍卫揭发的案子,京兆尹哪里敢徇私。审问卫滋是和谁动的手,又含糊其辞,那就只能他一个人受着了。
  ——毕竟事关定国公府,卫滋岂敢透露,只怕说了更没好下场。
  京兆府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卫源也别瞎掺和捞人,左右不过关几天,也算不得什么苦头。
  卫源听完,长叹一口气,又吩咐道:“去把表姑娘带来。”
  一个“带”字,耐人寻味。
  苏清方已听说了府门外卫源动怒的事,恭恭敬敬行礼,“大表哥,你找我?”
  卫源本也不是个暴脾气,经过这么一会儿,气已消些了,只觉精疲力尽,冷声质问:“清方,清明那天,是不是你推太子下水的?”
  苏清方嘴角瞬间耷拉:……说好的既往不咎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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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太平清修 半刻前,苏清方还……
  半刻前,苏清方还在暗喜卫滋被揍又下狱,仇怨得报;半刻后,只剩下满心窝火。她不由咬牙,切切问:“是太子告诉表哥的吗?”
  除了李羡,还有谁知道呢。白纸黑字,墨迹才干,李羡就出尔反尔,私下和卫源告状。
  简直枉为大丈夫!
  苏清方气得牙根发痒,心头那一点感激之情也烟消云散。
  “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卫源叹息道,“清方,事已至此,只能尽量弥补。太平观中有一部《常清经》,乃太子所爱。你去观里为太子誊抄一遍吧,也算将功折罪。”
  苏清方简直匪夷所思,一双眉头拢得能夹死苍蝇,“《常清经》有十二卷!”
  抄死她算了。何况她手伤还未愈。
  再说李羡一个连鬼神都不信的人,怎么可能爱什么劳什子的经。
  卫源何尝不知这些,却也别无他法,语重心长劝道:“清方,你要知道,现在不是你要怎样的时候。你去太平观待一段时间也好,还可以避避风头,省的太子拿住你。”
  李羡言行不一姑且不论,终究还是要考虑一下卫家人的感受。
  苏清方无奈叹出一口气,收起所有的不服气,“知道了。”
  ***
  苏清方头一回见识了卫家超乎寻常的敏迅效率,往日都是能拖则拖,这次连第二天晌午都未过,苏清方已经被妥善安置到太平观,上下也已打点清楚,一点差池也无。
  房间就安排在妙善的逸世居旁、荷花池边。
  五月仲夏,塘里的荷花陆陆续续开放,粉瓣玉蕊,绿裙纤茎,娉婷袅娜,随风摇曳。
  作为邻居亦是朋友的妙善第一个前来探望,笑道:“我听说,善人要在观里小住一段时间?”
  “是啊,”苏清方望着门外乱摇的荷影,只觉得晃眼,冷笑了一声,“得罪了伪君子,错信了真小人。”
  当夜,苏清方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满耳蛙鸣风声,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心里愈发闷火,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把将睡未睡的岁寒摇了起来,“岁寒,帮我写封信。我念,你写。”
  “啊?”经过一天的折腾,岁寒早就开始哈欠连天。她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眼角挂起困倦干涩的泪星,脑子一片空白,不过是凭着本能点头答应,披衣起身,摊纸执笔。
  苏清方精神十足,一边在房中来回踱步,一边念念有词,或者说骂更合适:“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堂堂一国太子、七尺男儿,却食言而肥,小心胖得把马压死。蝇营狗苟,草菅人命,刚愎自用,言而无信……”
  几乎是想到什么骂什么。语速越讲越快,步子越迈越急。博带飘,裳摆招,寝衣素白,鼓鼓似当风。
  岁寒伏在案头,奋笔疾书,一只手直要飞起来,甚至无暇注意这是一封写给太子的信,哀凄求道:“姑娘,你骂慢一点。”
  骂得正得劲的苏清方猛的停住步子,低头见岁寒手中笔头甩得跟花似的,于心不忍,心头气焰也发出来了些,反正李羡的罪行也罄竹难书,便说:“就这样吧。你明天把信送去太子府。”
  岁寒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被骂者的非同寻常,畏怯问:“太子殿下看到不会杀了我吗?”
  苏清方摆手,笃定道:“不会的。你把信交给灵犀就回来。灵犀不会擅自拆看。太子要算账也是找我算。”
  她倒要看看李羡要怎么面对他亲手写下的那四个大字。
  岁寒又抿了抿嘴,“嗯……可是大公子说不让我们下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