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然而,就在他这边,心态搞好了,表情做好了,甚至就连等下见到他三弟,要如何先发制人的说第一句话都安排的妥当了。
  门外传来的一句高喊,却将他伪装出来的怒气僵硬在了五官上。
  “太君到——”太君?他父亲?他父亲过来干什么?
  拢了拢忐忑的心,谢兰辞往门口前迎几步,僵硬脸上艰难扯出一抹笑。
  “父亲,您老怎么——”“啪!”响亮的巴掌音回荡屋中,那一刻,满室皆静。
  被抽的脸歪向一边的谢兰辞,眨眨眼,再眨眨眼,好半晌才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挨了一巴掌?
  在这么多奴仆面前?
  在床上那个贱人面前?
  狭长的眼眸睁到极致,眉间的惊愕被怒火覆盖,这一刻,他的情绪无需再伪装,而是真真切切的沸腾怒火。
  “父亲,你干什么——”嗓音尖锐,狭长的眼眸里也浸出了一点红,羞恼之下,口出狂言。
  “我乃虞家主君,有名有份,冠了妻姓,就算你是我爹,又怎能如此蛮横——”“啪!”
  又是干脆利落的一巴掌,这下子,保养得宜的脸面上,左右两边都对了称。
  “……”
  谢家新上任的,还称不上有多老的太君,眯着那双几乎和谢兰辞一模一样的眼眸,回视着面前双目猩红,面目扭曲的二儿子,他一字一句,难得的气势压人。
  “虞家主君又如何?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就算我在这里打死你,虞家他们又敢如何?”
  敢如何?
  论门户,两边都是商籍,分不了贵贱。
  论能力,一个将濒临败落的家族带领的蒸蒸日上,一个将平稳发展的家业领导的日渐衰败。
  论产业,如今的谢家全面开花,分铺如雨后竹笋般一个个往外冒,而虞家呢?
  谢兰辞想到一周前,他那个每晚都留宿在年轻小侍院里,已经有两三年不曾踏入他房中的妻主,破天荒的竟然宿到了他屋里。
  那一夜,她温柔体贴,他婉转承欢,久旱的身体终于得到甘霖滋润,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的笑意几乎就没落下来过。
  他以为,是妻主终于在一大堆庸脂俗粉中瞧到了他的好。
  他以为,是妻主终于意识到他风韵犹存,才二十七岁的年纪,比她还要小四岁呢,虽比不上那些年轻生嫩,可也自有一番别样滋味。
  他以为——他以为的很多,可偏偏,不等他心里的欢喜持续多久,对方的一句话就那么将他打入了地狱。
  “……平时别老窝在家里耍你的主君威风,同在云城,没事你就往谢家走走,同你弟弟好好叙叙亲情,让他平时在外做生意时,也能拉拔拉拔咱们……”
  敢如何呢?
  恐怕到时候,只要谢家这边随随便便让出几桩红火生意,那个早就嫌他人老珠黄的势力女人,便会眉开眼笑的对外宣布他的病逝。
  毕竟像他这样,既身无长处,又容色平常,且还未曾为妻家生下女儿的主君,那所能依靠的也就只能是妻家的良心以及强盛父家的帮扶了。
  ——事实是这么个事实,依谢兰辞的脑子,他也不是想不到,可……他就是不甘心啊!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他盯着父亲望过来的压制目光,不仅没有服软低头,居然还豁出去了般,双目猩红咬牙切齿的大声怒吼。
  “是啊,你们谢家尊贵,你们能留在谢家的男子都尊贵,那你有本事弄死我啊!你弄死我啊——”那蛮不讲理的泼夫模样,直气的修身养性十几年的谢家太君,差点没一口气撅过去。
  可真是咬牙切齿的又痛又恨。
  但,就算他又痛又恨,就算他觉得有这个儿子简直就是冤孽……他难道还真能打死自己的亲生儿子不成?
  从踏进这间小院就一直眉头紧蹙的谢太君面朝冤孽,深深深深的吐了一口郁气,然后目光一转,朝着众多奴仆那里抬手一挥。
  一时间,奴仆们皆低头后退,就连正裹在被褥里,因为刚刚瞧见了不该瞧见的而吓的面色苍白的虞念恩,都被几个有眼色的奴仆们半拉半架着挪移了房间。
  整个内室,如今便只剩下了这对对峙之中的父子俩。
  刻薄尖锐的谢兰辞知晓父亲如此作态是想好好聊聊的意思,但他依旧不依不饶。
  “现在清场干什么?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脸都丢完了,怎么,父亲还嫌不尽兴?是要将人清场后辱骂更不堪的……”
  “闭嘴吧!”
  脑门上的青筋抽了抽,谢主君简直无法忍耐。
  “你若再胡搅蛮缠,那我就将奴仆唤回,给你收拾行装,送你回你的虞家。”
  谢兰辞;“……”
  他咬咬唇,终究闭上了自己不甘心的嘴巴。
  身为后宅男子,谢兰辞又不是真的蠢猪,对于这点事情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父亲说要弄死他,这是气话,不用信。
  父亲说要把他做的丑事宣扬到虞家,或者说和他断绝关系,置他于死地,他也不信。
  可如今,屏蔽掉这些气恼之中的狠话,直接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送你回虞家。
  谢兰辞却是真的怂了。
  至于原因……
  无它,就是他相信,父亲真的干得出来而已。
  而谢太君,在用一句话就将自家这个冤孽成功闭嘴了之后,他都不记得自己今日一共叹了多少气了。
  看着二儿子哪怕低垂下去,也依旧怨怼不满的眉眼,他沉默两秒,抛却多年保持的佛系脾性,第一次言语尖锐,开始面对面的剖析问题。
  “我不明白,你究竟哪来的那么大怨气。”
  第45章 谢家二郎的愤慨对于这个儿子……
  对于这个儿子,谢太君的情绪是复杂的。
  他这一生,共生下四个孩子,他不否认在众多孩子中,他最疼爱的是能让他稳固地位的小女儿,可除却女儿外,在三个儿子中,他最中意的,绝对是面前这个长得和他最像的二儿子。
  大儿子软弱温吞,面憨内精,他喜欢有之,却不亲密。
  小儿子惯来乖巧,安安静静,但因他当初一连三子,心情差劲,压根没耐心养育,于是在一次照顾失误,让人吹了凉风发高烧后,他公公直接就将人要到了那边,从此父子分离,情份稀薄。
  而二儿子呢?
  当初他耐心犹在,再加上二儿子形体样貌都像他,且还一张小嘴叭叭叭的能说会道,因此,他是真的在对方身上投注了大量心血。
  他疼他,宠他,纵他,惯他……
  谢家没败落前,他甚至都没有过想要却得不到的物什。
  所以谢太君是真的不理解。
  他们谢家到底亏欠了这孩子什么?
  ——谢兰辞声音硬邦邦的,犹在狡辩。
  “没有,孩儿哪敢怨怼。”
  谢太君没指望他配合,只用那双颇具威严的眼眸,紧紧盯着面前和他相像的脸孔,继续开口。
  “当初谢家鼎盛时,你不愿早嫁辛劳,我们随你,拎着重礼去往虞家,给你将婚事推到十九岁,圆满你的所想。后面在你十七岁时,谢家衰微,也是你自己怕家中连累,未曾与家里商量,便急急忙忙的嫁入虞家……”
  细腻白润的脸蓦然涨红,谢兰辞恼羞成怒。
  “父亲是在责怪我吗?!”他瞪着眼睛大吼;“怪我不应该在谢家危难时选择逃避!怪我当初没有选择和你们一起面对!可我——”“别给我胡搅蛮缠,我没有怪你。”
  谢太君的声音没他尖刻,但音调浑厚,句句带厉,轻而易举的就将谢兰辞的尖锐压了下去。
  “我只是在问你——”“谢家,到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对不起到,让你满心愤慨,让你处处针对,谢兰辞,我不明白,你究竟凭什么?”
  凭什么呢?
  究竟凭什么呢?
  不知是被这段长篇大论中的哪句话语扎了心,恨恨回视着谢太君的谢兰辞,突然间就崩了溃,双眼都漫上了几缕可怖猩红。
  这一刻,他也不顾及什么脸不脸面了,澎湃的胸腔只想一股脑的将心中这么多年的所有怨愤都发泄出来。
  “我凭什么怨怪你们——”“我凭什么不能怨怪你们!父亲,你现在一颗心都扑在了他谢玉砚身上,你知道我这几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他袖子一甩,将小桌上面的茶杯噼里啪啦一股脑甩到地上,尖利的声音刮人耳膜。
  “——前几年,我妻主嫌我失势,对我不喜,在家中从来不肯为我撑半分脸面,底下的奴才婢仆们阴奉阳违,后院的小君小侍们个个嚣张,他们都在欺负我……”
  嫁出去的日子苦啊!特别是像他这种,没寻到一个心疼人的人。
  那女人要名声,不好意思拒绝他的出嫁,可却从心底里厌恶他的行为,又加上他当时出嫁匆忙,嫁资微薄,那两年的时间,简直差点要被人磋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