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谢玉砚的马车咕噜咕噜,颠簸不停,此时此刻,却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已经快靠近云城大门了。
  要说为什么时间提前……
  和马妇并排坐了一会儿,稍微疏解下因为颠簸太久而显得昏昏胀胀的脑袋后,文书又一骨碌钻进了马车里,然后看着哪怕躺在柔软的皮裘里,也依旧被颠簸的脸色发白,眼下发青的公子,忍不住又一次劝解。
  “公子,咱歇歇吧,哪怕下去走走路,透口气呢,您昨晚忙完事情就上了马车,一整个白天忙的跟陀螺一样,晚上马车颠簸又没睡好,这样下去,恐怕身子都要熬垮了呢。”
  第42章 年轻的孩子对,这就是原……
  对,这就是原因。
  省了一觉的功夫,直接坐上返程马车,可不就时间提前了吗。
  唉,只是可怜了他家公子,先是奔波一日,劳累疲惫,后又坐进马车,整夜颠簸。
  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家公子上次如此劳累,那还是八九年前,谢家依旧岌岌可危之时。
  那时,十六岁的公子每天在外奔走,寻货源,压低价,找客户,驾车的车妇三人轮流,伺候的文书也会因要回府拿东西而暂时安稳,唯有公子,唯有身上背负着众多压力的公子,饭食是路边随手买的烧饼,睡眠是颠簸路途中偶尔的浅眠。
  当浅眠醒来,天边的云彩也泛起了鱼肚白,如此,又是一个陌生新小城。
  那样劳累忙碌,颠沛流离的日子过了一年多,公子整个人瘦的像得了场大病一般,哪怕后头喝了小半年的调理药汁,以及重新恢复了规整作息,也没能逃脱掉落下的新毛病。
  ——他讨厌坐马车,特别是颠簸的马车。
  平日在云城内,为了接送方便,偶尔坐个短程的也还好,可到了需要外地考察时,哪怕一来一返只需要三四天的时间,哪怕这三四天的时间里,公子只有白日颠簸,每晚都躺在客栈好好歇息,回到家后,那也是逃不了的神情颓靡,不歇个双倍时间回不来神儿。
  多少年了,这都是惯例了。
  可如今呢?
  时隔七八年,公子居然又一次的于夜晚踏上了马车。
  且不是为了争分夺秒的拦截货源,也不是为了赶去与哪个大人物会面。
  就只是单纯的想回家。
  就只是单纯的想家了。
  “……”
  对此借口,文书能信才是怪事呢。
  别以为他不知道,公子就是想他那位小妻主了。
  看,那位送他的玉簪子他都不舍得插头上,此时此刻,正窝在他的掌心里,几乎要被他的两只手掌盘包浆。
  对此,文书能怎么看呢?
  他不敢看,他简直不敢看。
  苍白着脸色躺在皮裘里的谢玉砚,并不清楚此时此刻他身边大侍从的吐嘈,他只是用疲惫的眉眼朝外瞅了一眼,一抬下巴,嗓音干哑,然后没有意外的拒绝了对方提议。
  “快到家了,不歇了,快马加鞭,说不定咱们还能回去吃个迟到的中午饭呢。”
  这个点儿了,明玉应该在吃中午饭了吧?
  两天了,也不知她有没有想他……
  想起两天前,他于榻间起身,天没亮就要出门赶行程时,他的小妻主被吵醒,然后黏糊糊的跟下床抱着他脖颈,用软绵绵的嗓音撒娇说,让他一定要快点回来,她会想他的,会很想很想他的。
  一抹红晕从发热的耳朵爬上脸颊,然后转瞬间,便给他那张苍白脸颊增添上了几分胭脂色。
  谢玉砚那么大年纪了,又因少时经历多,所以练就了一副沉稳心性,自成婚后,他从未因床事羞耻过,身体一展,任其作为,可一碰到这种自然流露的小温情,他却溃不成军。
  心心念念,又羞又臊。
  而到了这会,苍白脸颊上的红晕已经足够明显,明显的正处于担心的文书一眼扫过,简直大惊失色。
  “公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莫不是多日劳累,感染风寒……”
  谢玉砚;“……”
  脸颊默默的埋进了柔软的皮裘里,留在文书眼中的,便只剩下了乌黑油亮的圆头顶。
  没事儿,谢邀。
  马车一路疾驰,奔走在地形宽阔的官道,破开城内拥挤的人流,马蹄踏踏,车轮轱轱,然后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辰,终于停止在谢府的大门口。
  左右两旁守门的门仆惊喜的瞪大眼睛,然后一个快速的跑来迎接,一个则着急忙慌的要进去禀报。
  身上收拾停当,己经从马车上走下来的谢玉砚抬手制止,病态苍白的脸颊上,眉眼带笑,喜形于色。
  “不用唤人来接,我直接进去就好。”
  说罢,他抬腿前走两步,然后似又突然想到什么,扭脸,心情颇好的又对马车旁的文书撂下吩咐。
  “不用跟着我了,大家伙奔波许久也辛苦了,你直接带着一起出行的众人去帐房领赏吧。”
  如此远行,一块随侍的可不止文书和马妇,还有八个围着三人保护的带刀女护卫。
  这些护卫个个都是好手,身姿矫健,武艺高强,是文书临行前专去护卫所高薪聘请的尖子,并非寻常的护院所能及也。
  ——并不是文书小题大做,而是整个云城的富贵人家,出行都是这般配置的。
  文书领命带着人去往了后院,而谢玉砚,他进得大门,没让任何人传唤,自己一路走来,削薄的红唇越来越翘,寒潭一样的眸子里,欢喜笑意简直都快满溢出来。
  然而,当他循着脑海里自己估摸出的路线,一个个找过都没看到人后,苍白脸颊上的笑意慢慢变浅,终究忍不住唤来了一位小仆询问。
  也是挺巧,这位尚且稚嫩的扫地小仆还真知道。
  “家主是问夫人吗?奴才知道,奴才两刻钟前看到夫人和那位虞小公子一同去了池塘赏荷……”
  要么说小仆稚嫩呢,若换个老练的,哪怕是同样意思,可只要将里头的词语添添减减,换取一些婉转词汇,那也不会让面前本还笑意盈盈的主子,瞬间凛冽了眉眼。
  “虞小公子……是谁?”
  “是虞主君带来的庶长子,昨儿个大清早就来了……”
  “……”
  挥退了答话小仆,谢玉砚眉眼间的笑意彻底消失,他站在原地沉默一会儿,然后用看似平稳的步伐,毅然走向了荷花池子。
  这一刻,他乱糟糟的脑海里,也不知怎么的,竟是突然勾勒起了那位小仆口头描述中的虞小公子。
  十五岁,肌肤如雪,容貌上佳,娇怯柔弱……
  这样的男子,抛却感情,是大部分女子都会喜欢的类型吧?
  沈明玉……喜欢吗?
  在去往池塘的路上,谢玉砚的步伐很稳,但却很慢。
  但任他脚程再慢,池塘也没有离前院十万八千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荷塘附近。
  然,随着他身影的越靠越近,池塘那边的慌乱也如数传进了他的耳中。
  没有什么郎貌女才的温情赏荷,也没有两个小年轻的偷偷摸摸,此时此刻,荷花池塘,混乱不堪。
  说到这里,沈明玉也挺郁闷。
  且这郁闷还要从吃中午饭开始说起。
  就说一个时辰前,她懒觉起床,正常吃饭,却不想,饭桌前居然坐着一位少年与她同餐。
  没有擦脂抹粉,就只是换了身鲜艳些的长衫,再把头上的头发精细编撰了一些,剩下的半披在单薄的肩头。
  眉眼弯弯,眼波如水,鼻梁高挺,嘴唇粉嫩。
  他是漂亮的。
  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他含苞待放,艳如春华。
  在并不喜欢这个世界的审美观的沈明玉眼中,他也确实称不上丑。
  毕竟鼻子眼晴嘴巴都在那里摆着呢,就算审美再不同,难道还能分不清美丑?
  他挺漂亮的,就是那种雌雄莫辨,像21世纪出道爱豆般的漂亮。
  沈明玉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面上没有一点美人在侧的惊喜,反而颇有敌意。
  “虞小公子,你怎么在这儿?后院有饭食,你不知道吗?”
  小少年听懂了她的排斥,愣愣抬头,漂亮的大眼睛盯着沈明玉这边眨啊眨,然后晶莹剔透的眼珠里迅速聚集层薄薄水雾。
  沈明玉眉头一皱,颇为不耐。
  她虽然承认对方长相漂亮,可她也是真的反感这种,话没说两句就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的人。
  哭什么?哭什么?
  有话不能好好说嘛,就知道哭哭哭。
  沈明玉盯着小少年,眉头皱的越发烦燥,正待拿捏着谢家夫人威严,张嘴说些呵止之言呢,却见对方仰着那张布满泪痕的脸颊,然后用带着哭腔的嗓音说;“念恩昨日找叔母,叔母说晚上不方便,让我白日再来,如今我白日来了,空等一上午,好不容易见了面,叔母却又嫌我烦……”
  说到后面,伴随着吧嗒吧嗒不停歇的汹涌泪水,他似乎委屈的说不下去,终于忍不住的往桌上一趴,然后肩膀抖动的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