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待不了一点,真的待不了一点。
  略过这个话题,两人又东拉西扯讲了会儿闲篇,便也就此告了辞。
  毕竟,一个是谢家家主身边的二把手,一个是谢家家主身边的贴身仆,哪个也不是能够如此清闲,坐在这里拉大呱的身份。
  主子那里用不着他们,可院子里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呢。
  毕竟谢府人丁不丰,大少爷二少爷已经外嫁,谢主君又自最小的嫡姑娘出事以后,便长居佛堂,不问世事。
  偌大谢家,生意上有他家公子扛下重担,负重前行,可内里头,却着实没人管理。
  这话说来也好笑,在其它富贵些的宅邸里,内宅权柄,那几乎是男子们抢破头的好差事。
  谁家弄的能和他们谢家一般,如此稀奇。
  能怎么办呢?
  于是身为谢玉砚贴身侍从的文书和文秀,便只能担起了这份责任,从七八年前便是如此,文书在公子身边伺候时,内宅便由文秀管理,当文秀在公子身边端茶递水时,那府里的派遣用度便由文书管束。
  一来是因为谢府主子少,也确实用不着专门派遣一个管事管理这些。
  二来,那也是隐晦的向谢府里的主子们表达忠心。
  看,虽说内宅权柄是因为实在无人理睬,才会落到他们两个奴才手中,可他们俩却不曾有过半点私心……同时管束哎,这哪能耍半点心眼?
  沾上钱权二字,文书和文秀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两人自亭子分开,各自忙碌,文书径直走去前院,去盘查前阵儿喜事丧仪凑一堆儿的礼品往来,而文秀则是留在后院,准备召集一下后宅管事们开个小会,询问询问后宅最近情况。
  而当他脚步走到锦墨院门口,在微微吹来的凉风里,依稀听到里头传来的瓷器砰砸以及属于小少年的尖声不愤时,他脚下步伐一顿,然后抬头,面无表情的往院里瞅了一眼,一声冷嗤,就那么浮现在了他秀丽的眉眼间。
  再抬脚,他就那么默默的在心里下了一个小决定。
  等会儿开会的时候他一定要给管事们说说,这主子院落里的瓷器摆件都是有定量的,砸碎了那就只能明年再换新,觉着不方便那就自己出钱买。
  哼!
  不是自己家物件不心疼,真当他们公子辛辛苦苦挣来的钱财是大风刮来的了?
  什么毛病!
  ——至于要问,为什么怯懦软弱的谢大公子在谢家如此不受待见,甚至比有些不讲理的谢二公子更甚,究其原因,那便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十年前,谢家上一代的家主在乘车带十三岁的嫡姑娘出门巡铺时,不幸遇到了山石滚落,车毁人亡。
  一个是正当盛年的掌权人,一个是茁壮成长的继承人,那种境况,对于一个本就人丁单薄的门户是多大的打击啊?
  内里,老太爷一夕病倒,谢主君日夜啼哭,外面,谢家掌权人出事消息传出去后,一大堆合作伙伴都开始攻击谢家产业,个个都试图撕裂谢家,分一杯羹。
  不提那时谢家二公子见势不妙,立时收起往日还想在父家享几年福再出嫁的言论,哪怕嫁妆微薄,也赶紧着急忙慌的嫁了人。
  危难之时与父家切割,这种行为虽令人不耻,但等那股愤愤的劲儿过了,也就无人再提。
  毕竟,审时度势嘛,也不是啥大事儿,对于那时的谢家来讲,一个娇滴滴富公子的离开,除了让人心里憋闷一点,也着实碍不着其它事。
  可那时候已经嫁出去五年的谢大公子就不一样了。
  谢二公子在谢家危难之际往外跑,而谢大公子呢?他却是千里迢迢乘坐两天的马车往家赶。
  听上去窝心吧?感动吧?
  可,他赶了两天赶回来的目地却是,打着亲情牌说服谢主君向孙家……也就是大公子所嫁的妻家,贱卖还没来得及被分食的谢家商铺。
  那是真的贱卖啊!
  万两白银一间的铺面,就光靠谢大公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竟是直接压到五百一间。
  五百一间啊!
  比外头那些一边私下攻讦铺子,一边明面施恩收购的奸商们还要低。
  那谢家能愿意?
  摆明了不可能啊!
  谢主君对此严词拒绝,并语调坚决的下了逐客令,谢大公子哭哭啼啼的被送上马车,然后——谁能想到呢?
  五日后孙家来人,手里直接拿着谢家三间铺面的房契,言词凿凿的说是当初谢家给予她家主君的嫁妆,只是当初距离太远,所以暂时托付给谢家掌管,如今孙家资金短缺,所以前来拿回属于自家主君的东西……
  这个在众人面前一向以怯懦温软出名的谢大公子,就那样在谢家危难之际,毫不犹豫捅了父家一刀。
  远嫁到两百公里的云岭县,谢主君怎么可能给他备这片儿界的铺子?
  他分明给他备下的是三间处于云岭县的商铺,以及那边县城辖下的百亩良田。
  谢家所有的主子都知道这件事情,可在那种对方手持房契,言词凿凿的境况下,谢家能怎么办呢?
  唯一可用可行,能有一半把握将东西要回来的方法,就是报官。
  可若报了官,那谢家大公子谢璟文的一生,便就全毁了。
  在这个对男子品行极为苛刻的时代里,似谢璟文的这等背刺父家,盗窃财物的行为传将出去,不说外头的流言蜚语,那就是孙家,为了推卸责任,他还能有命活?
  孙家在有恃无恐的赌他们对自己的孩子狠不下心。
  可确实,哪怕在那个时间段,谢家所有人对谢璟文的行为都深痛恶绝,可让他们真的亲手做出毁其一生的事情,又怎么可能呢?
  毕竟亲生亲养,毕竟血浓于水。
  谢家终究还是硬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当初的那段灰暗日子,是真的可以毫不夸张的说,若不是前十五年一直安静沉默待在后院里的三公子谢玉砚主动站出,一力扛下家业重担,并在后面多次与人交手时展露出惊人的经商天赋,那谢家,那样繁花似锦的谢家,是真的会在那一时间段彻底崩塌的。
  然后事情一过三年,谢玉砚踩着自己的名声当踏脚石,不仅成功扶稳了岌岌可危的谢家,甚至还有苗头要带谢家更上一层楼时,嘿,谢大公子又舔着脸回来了!
  都这样难堪的场景了,他怎么回来呢?
  哭,就是使劲的哭。
  在公子面前哭完,跑老爷子跟前哭,老爷子跟前哭完,又搁谢主君面前哭。
  甚至还装腔作势的走到宅院的碎石子路上,长跪不起,就连下暴雨都不起。
  一边哭的死去活来,吭吭哧哧几乎要背过气去,一边还努力解释。
  “……孩儿不孝!可孩儿也没法子呀,当时公公听说了谢家情况,竟是逼着妻主休夫,他要休我啊……一个男子若被休回父家还怎么活?活不了啊!外头的流言蜚语都能压死我……祖父,爹爹,三弟,我没法子,我真的没法子阿——”在那几天,他几乎要跪烂膝盖,流干眼泪,嚎烂喉咙。
  毕竟血脉相连,毕竟骨肉至亲,毕竟——谢主君终究还是接纳了他。
  但是,心中终究还是有了那么一道坎无法迈过,父子两个,是真的再也不复往日的父子温情了。
  ……
  不提文书和文秀那边各有分工的忙碌状态,就说此时此刻的锦墨院,却是正在爆发着一场瓷器遍地的父子争吵。
  “你,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不知羞?你祖父没让你读过男诫吗?那女人是你能肖想的吗?她是你的叔母——”谢璟文瞪着刚刚从外面游荡回来的孙丹城,一双漂亮的大眼里满是愤怒。
  谢璟文的怒,既是气愤儿子不长脸,害他被一个奴才羞辱,又是恨他不自爱,一个待嫁男子竟和一个已婚女人夹缠不清,这如何能让人不气。
  而此时此刻被骂的孙丹城呢?他也很怒。
  是标标准准的恼羞成怒。
  他难道不知道纠缠别人妻主不好吗?
  他只是……只是好不容易碰到个合眼缘的,实在不想撒开手罢了。
  再说了——父亲,他有资格说他吗?
  孙丹城虽说是谢璟文亲生的孩子,可他不论是长相还是脾性,都和他这个父亲南辕北辙。
  此时此刻,听着父亲的怒气责怪,他抬起了那双略带英气的眸子,微微上挑的眼眶里,是毫不手软的尖锐针对。
  “父亲现在冠冕堂皇的指责我纠缠别人妻主是不知羞耻,难道是忘了十六年前的自己吗?”
  “什,什么……”
  谢璟文怔愣,他是真的没想到儿子突然提起了那么久远的事。
  而面对父亲怔愣的眼,孙丹城一声冷笑。
  “父亲不记得了吗?母亲以前也曾有过自小订婚的未婚夫,他们也曾两小无猜,他们也曾感情甚笃,是父亲您横插一脚,拆散了他们,不仅不知羞耻的爬床,还未婚就怀上了我,祖父都告诉我了,说就你这样的人,若不是谢家尚算得力,他又怎么可能压制母亲退掉亲事,转而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