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告诉你们也无妨,瞧见这壶酒没?”冯飞旌举起棕黑色的酒囊,朝柳春风晃了晃,一双赏花赏月赏佳人的眼睛闪着歇斯底里的光,“酒壮怂人胆,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等凶手的,既然你们没本事将凶手正法,就别拦着我为我哥报仇!”他打开酒囊,大口喝了两口,喝完将酒囊往柳春风脚下一掷,喊道:“抓啊!愣着做什么?!”
  酒囊坠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酒气凛冽扑面而来,吓得柳春风后退两步,差点跌坐在地。花月扶住柳春风,目光一冷,说道:“你是来杀人的,还是来放火的,去悬州府演给乐大人看吧。”
  守株待兔,兔子没等到,来了只刺猬。
  “他怎地整天像只刺猬似的,不肯好好地说一句话,我想放他走都没机会。”众人簇着冯飞旌向院门口走去,柳春风小声跟花月嘀咕了一句。
  “他可不是刺猬,是只狐狸。”花月也小声答道,“想杀人而已,到了悬州府,乐清平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幸好没成,不然他哥被凶手杀了,他再被乐大人砍了脑袋,他娘亲可怎么活。”
  “说你傻,你就流鼻涕。你真当他来杀人的? 喝口酒就能杀人,那酒囊里装的是仙丹不成。”
  众人行至院门口时,门锁已被翻墙出去的罗雀打开了。
  别院门朝北,门前是一条死巷,巷子里里仅此一家。
  拉开门,门口一株白梅1映入眼帘,冰姿曼妙,暗香浮动,像一位窈窕佳人立于娟娟月下,淡淡梳妆薄薄衣,在一寸一寸的相思中消损了颜色。
  冯飞旌在梅树前缓了缓步子,抬头仰望那一树芳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柳春风这才发现,冯飞旌长了一双含情目,目中不见平日里的刻薄与自负,只剩下几分落寞与痴傻。柳春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觉得,这会儿的冯飞旌和宋清欢口中的登徒浪子绝非一人。
  正当一行人在明如清昼的夜色里生出了醉意时,一个身影匆忙忙拐进巷子,令所有人瞬间清醒过来,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道如描似削的倩影,由于离得远,又逆着光,众人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见她一袭素白衣裳,夜风吹进巷子,衣袂翻飞,如梦如幻。柳春风揉揉眼,回头看看,那株白梅还在。
  见到巷子里的众人,她似乎也愣住了,停下步子,呆立原地,扶了扶肩上的包袱,不知该何去何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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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白杳杳的名字出处
  欲为万里赠,杳杳山水隔。
  寒英坐销落,何用慰远客。
  ——早梅,柳宗元·唐
  第33章 花落
  十年前,乐清平来悬州府上任。在拔光所有草木之后,又将刑讯室与死牢的窗子挨个儿堵了个严实,自此,这些牢房里不辨昼夜,只剩屋顶上悬着的一盏油灯,忽明忽暗,颠荡着阴阳。
  刑讯室的墙壁上挂满了刑具,横七竖八,张牙舞爪。刀刃擦得锃亮,棍棒摩得溜圆,看得冯飞旌腿肚子直颤,尽管他此刻正享受着贵客待遇:坐着乐清平的软椅,脚边放着火盆,身旁的匣床1上还摆了茶水与果盘。
  “冯飞旌,若凶犯武艺高强,你冒然前去,岂不等于送死?”柳春风从凳子上站起身,那木凳像是牢房里长出来的,黏腻乌黑的陈年血渍渗在木纹里,只坐得腹中食物阵阵上涌。
  “还不是拜你所赐。”冯飞旌不给柳春风一点脸面,“一品军侯被害,官家让你主审,摆明了敷衍了事。我母亲是何等尊贵持重之人,竟要泼妇一般央求你们告知案子的进展。我母亲认定官家念着父兄的功勋,不会对二哥的死置之不理,可我却明白,明白人走茶凉..”
  冯飞旌哽咽着说不下去,柳春风则像被人当众打了嘴巴,一时羞愧,把花月教他的问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花月则在一旁看得清晰。
  冯飞旌这小子狡猾得很,三言两语间就不动声色地将错话粉饰了一番。
  在别院被抓时,他扬言要给冯长登复仇,可人尽皆知他与兄长不和。冯长登死后,他玩乐不止,连素服都懒得换,实在没有个兄友弟恭的样子,倒是母慈子孝的幌子更好使。
  花月又瞟了一眼角落里的乐清平,见他揣着手,眯着眼,依旧一副似笑非笑的死样子,八成肚里的坏憋得差不多了,心想,老狐狸收拾小狐狸,有好戏看了。
  “冯飞旌,你说你去别院是为了替你哥报仇,这乐某信。可一个要去杀人复仇的人连把剑都不带,这乐某就不信了。”乐清平拧开酒囊,闻了闻,“莫非,这就是你的剑?”
  “笑话,酒就是酒,如何作剑?”冯飞旌冷笑。
  “单单一壶酒确实不行,可加上一样东西,这壶酒就成了毁天灭地的宝贝。”说完,乐清平饶有兴趣的观察着冯飞旌的反应。
  审讯中,乐清平喜欢钝刀子割肉,一句话拆成三句来说。他从不觉得悬州府那三口铡刀能让恶人还清死者与苦主的债,而他们还不清今世的债,来世就要做牛马。身为父母官,乐清平要让他们多受苦,来世方能少遭罪。
  不出所料,一丝惶恐在冯飞旌的双眸中弥漫开来,像一滴血落入杯中,慢慢染红了整杯水。
  “没猜错的话,火镰与火石还在你身上。”乐清平看向他的腰间,“罗雀。”
  罗雀听令上前,三两下从冯飞旌的腰间翻出了火镰与火石,交与乐清平,乐清平接过,在手中把玩着:“这么说,你想拿这壶酒烧死凶犯。”
  “既是复仇,便是要杀人,掐死,捅死,烧死,有甚区别?”
  “你若是去杀人,乐某还真管不了。”乐清平将火镰与火石丢给罗雀,又将手揣回袖中,“意欲杀人,未遂,又来自首,依大周律,恐怕我怎么将你请来,就得怎么将你请回去,弄不好还要被你娘告个滥用公权。”2
  “你知道就好。”冯飞旌横了乐清评一眼,“依大周律法,你没有资格带我来这里刑审,想必你清楚得很。”
  “刑审?刑审一品军侯的亲兄弟,谁敢呢?反正乐某不敢。”3乐清平将果盘往冯飞旌身边推了推,又斟了杯茶,“穷衙门,清茶一杯,冯老弟莫要嫌弃,咱们边喝边聊。刚才说到哪儿了?”乐清平食指扣扣脑门,“对了,你杀人,我管不了,可你若是去救人,我就非管不可了。”
  “救人?救谁?如何救?”
  “救谁呢?我来猜猜。”乐清平从果盘中拿了一颗冬枣,扔进嘴里,咔吱咔吱嚼着,“英雄自然要救美人,我猜你是去救白杳杳。你要去她的房中拿走瑞王殿下提到的证物——那件男人的东西。”
  “乐清平!”冷不丁听到白杳杳的名字,冯飞旌脸色一沉,“没有证据,你休要胡言乱语!我对杳杳心存爱慕不假,可即便有那证物,即便我想毁掉它,也得先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在哪才行,瑞王可没告诉我这些。”
  “需要如此麻烦么?”乐清平勾起唇角,呵呵一笑,目中却不见半分笑意,“知道证物在白杳杳房中还不够?”
  “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比起找出证物,一把火烧掉房子更加干净痛快。”乐清平举起棕黑色的酒囊,在冯飞旌面前晃了晃,“把酒往木窗上一泼,用火镰点燃,借着今夜的风,用不了多久,房子就会化作一堆灰烬,这叫毁叶于林。”
  冯飞旌闻言放声大笑,继而厉声问道:“我还是那句话,证据呢?”
  “没证据,纯属猜测。不过乐某敬重怜香惜玉的人,有句忠告想说与你听。”
  冯飞旌未说话,看似想听听这句忠告,却又一幅戒备之态,像是刚从猎坑中爬出的狐狸,生怕一脚踏空再掉进另一个。
  “白杳杳参与谋杀虞山侯,我们已有确凿证据,今夜,她又来到别院,更是无从抵赖。然而,她是主谋,从犯,抑或是受到胁迫,尚未定论。单从参与谋杀论罪,她逃不过一死,可死也分不同死法,或斩首,身首异处,或绞刑,留个全尸,又或劝她自首,供出主谋,诉出苦衷,能免死减刑改为流放也未可知。”
  冯飞旌低头听着,双手紧握,放于膝上。
  乐清平不动声色的扫了他一眼:“冯飞旌,你听了瑞王的话,不与白杳杳确认就冒险来烧毁证据,想来你对白杳杳参与了谋杀,确信不疑。乐某的忠告便是,将你知道的全部说出来,再去见她一面,劝她自首,如此,我们好交差,冯老夫人可以安心,你的高山流水也能继续下去。”4
  此时,他的步子已踱到了冯飞旌身后,将双手按在冯飞旌的肩上,继续道:“乐某言尽于此,白杳杳就在隔壁,你现在就可以去见她。”说完,乐清平扶肩等待冯飞旌的抉择。
  火盆劈啪作响,火焰照亮了冯飞旌的脸,他闭上眼睛,紧抿住双唇,良久,睁开眼睛,火光映红了双眸。
  “你们当我是傻子。”他一字一字咬着牙说出口,闻言,乐清平轻叹一声,径直走开,不再理会,只留冯飞旌继续说道:“你们听好了,我与白杳杳只是词曲上的知音,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可告人之事。今夜,无论是杀人还是放火,都不是因为我信了瑞王的话,而是我担心杳杳心思单纯,易受小人栽赃陷害,因此,对于那证物,那我宁可信其有,不敢当其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