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岳,见过兄长。”桓岳起身,恭敬行礼。
  萧道陵置若罔闻,拿起案上一卷公文,仿佛书房内只有他一人。
  桓岳笑容一僵,随即改口道:“岳,见过大将军。”
  萧道陵依旧一言不发,安静阅读公文与私信,室内唯有翻动纸张的声响。
  “族中在问,司马氏兵临成都,是否是大将军的意思。”桓岳忍不住开口。
  萧道陵不发一言,继续读信。
  桓渊走近他,恳切道:“族中说,大将军离大位只差最后一步,眼下需要的,是一个能快速平定南方,让天下人再次见识您手段的机会。先帝驾崩这半年,江淮、荆扬的豪强都在暗中动作,这正是您立威定鼎的最好时机。”
  “族中让我带话,淮北是您根基所在,现下只要您支持,族中就能为您整合中原。巴蜀方面,有李瑥与桓渊,您原本一声令下,益州就是囊中之物,何须您亲自费神。若您还能支持族中执掌荆州,巴蜀、荆州、江淮便同气连枝。届时您坐镇中央,族中在外为您策应,天下间摇摆的豪强必定望风归顺。”
  “族中又说,此事若成,您便是两度拯救社稷于危难,功高盖世。届时幼主禅让则是顺应天命,族中自会联络各方,为您奉上劝进表。可如今,您却派骠骑将军把司马氏逼到成都城下。莫非李瑥有失,未合大将军之意?”
  萧道陵抬起头来,目光直视他道:“桓渊因何未死?”
  桓岳不由自主退后半步,“我只负责带话。至于桓渊未死,那得问骠骑将军。”他迅速调整过来,“只是,若李瑥不听话,此时借司马氏之手清理掉也无妨,他毕竟是个外人,还自居天命所归。族中可以理解,我自然更能理解。但你对桓渊的态度……你可不能如此待我,我与他们都不同。”
  萧道陵放下手中信件,冷冷看着他。
  “桓渊所为,死万次不足惜。你,桓岳,若妄动,我也必严惩。”
  桓岳强自镇定,凝神静气道:“不敢。只是族中多次告诫,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除非您登大位时,无须那重尊贵身份。但若不用身份,您得国不正,后患无穷。况且,骠骑将军的性情……岳私下劝一句,天家无亲。”
  见萧道陵不言,他大着胆子继续说道:“骠骑将军昔日救桓渊,未必是出于同门之谊。如今她被您派到益州,见桓渊控扼水道,难免不又生歹意。她会否履职剿灭司马氏,岳无法预知,恐怕您自己都无法预知。但吃下桓渊便可图荆州,您认为,骠骑将军忍得住?但若我执掌荆州……”
  “你何德何能执掌荆州?”
  萧道陵沉声打断他,“回去彭城,老实待着。”
  “我此番借机出来,未想过回去!”桓岳道。
  “我再说一遍,回去彭城。”萧道陵的声音蕴含怒意。
  桓岳却挺直了脊背,迎向他的目光。“彭城?兄长可知这些年来,我过的什么日子。您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胞弟吗?我不会回去。”
  他话音落地,自知不好。
  只见,萧道陵从书案后大步走出。
  他不由自主又往后退了一步。
  萧道陵抄起墙边兵器架上一杆长戈。
  “嘭!”一声闷响,长戈木杆狠狠扫在桓岳大腿后侧。
  力道沉猛,不留余地。
  桓岳被巨力击中,向前扑倒,双手撑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咬牙忍住。
  萧道陵面无表情,手臂一振,长戈再度呼啸而出,又一记杖责,毫不留情。
  这一次,桓岳彻底瘫倒在地,迅速失去了意识。
  萧道陵静立片刻,朝门外沉声喝道:“来人!”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
  “关起来。如有伤到,给他治伤,勿让他残了。”
  亲卫领命,一左一右架起昏迷的桓岳,悄无声息拖了出去。
  书房内,恢复死寂。
  长戈还握在萧道陵手中。
  许久,萧道陵丢开手,任由它砸在地面。
  七月的午后,太阳西斜,强烈的光线直射入窗,将书案一角晒得发烫。空气停滞,没有风,也没有蝉鸣。
  萧道陵重新在书案后坐下,汗水从他额角的抹额渗出,沿着坚毅的脸颊滑落。他静坐了很长时间,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
  “您与骠骑将军,此生绝无可能。”
  桓氏使他苦闷,桓岳使他烦闷,但真正让他暴怒的是这句断语。
  他伸出手,重新拿起案头的信件。军报上说,她在南郑。丘林勒的信上说,她不在南郑。这矛盾的信息,瞬间成了他所有翻涌情绪的唯一出口。
  时局动荡,人心诡谲,信任是最为珍贵之物,却也最易碎裂。
  他提起笔,忍住难抑的倾诉,忍住难抑的情绪,写下一封短信——
  青青如晤:
  近日心绪,尽系卿身。然我困局未解,尚需时日独行。卿愿为国远涉险境,此心此意,重于千钧,促我前行,无畏宿命。
  遥知此行多艰,愿卿有欢乐,暂解征旅苦闷。我于此间,虽感五内,亦无片语可阻。私心一念,若卿有虞,我之天地尽失。但求卿安,余者皆如浮云过眼,何足萦怀?惟待风浪平息,卿踏月归来,当为卿理云鬓,诉尽别后晨昏。
  临书惓惓,不尽欲言。
  道陵手泐
  信成,缄封。
  萧道陵掷笔于案,墨点污了信笺一角,如他此刻心境。
  第42章 大战前夕
  连续三日, 成都城头的蜀军目睹了司马氏大军的撤退。
  第一日,城北大营拔寨而起,数千士卒连同辎重车马,汇成土黄色的洪流, 向东南方退去。第二日, 城西营盘也动了, 留下一片狼藉的空地。到第三日午后,最后一支驻守在城东的部队也将营帐尽数拆除。一些来不及带走的重型冲车和云梯被付之一炬, 黑色的浓烟在平原上空滚滚升腾。
  从城楼上望去,司马氏大军的旗帜与无数车马留下的轨迹,清晰指向东南,那是通往沱水河谷的方向 。
  “他们要逃了!司马贼撑不住了!”
  起初是零星的欢呼,很快汇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在成都城墙内外回荡。压抑了半月之久的恐惧与屈辱,在这一刻尽数化为胜利的狂喜。蜀军将士们相信, 是他们坚不可摧的城池与不屈的意志, 耗尽了这支孤军深入的叛军最后的锐气。
  蜀王府内,气氛与城头的欢腾相反, 高大的梁柱投下阴影。
  “大王, 司马氏穷途末路, 此乃天赐良机!我军兵力两倍于敌, 当尽起精锐,衔尾追击, 毕其功于一役, 方可雪剑阁之耻!”一名青年将领慷慨陈词。
  “不可!”老将邓隆出列反驳,声如洪钟,“大王, 万万不可轻动!葭萌关与剑阁两战,我军精锐折损泰半。如今城中四万将士,多为新练之卒,堪任守陴,未必能胜任野战。司马复用兵诡诈,此番撤围,九成是诱敌之计。我等当据坚城,以逸待劳,待其粮尽自乱,方是万全之策!”
  蜀王李瑥在王座上,双手紧握扶手。他当然明白邓隆的道理,他不是鲁莽的武夫。但根植于血脉的仇恨,让他无法忍受司马氏的从容离去。他无时无刻不想夷司马氏三族。然而,金牛道上的连番惨败,几乎打断了蜀军的脊梁。他虽号称仍有四万之众,却失了在平原之上与司马氏百战之师决一死战的底气。
  就在李瑥思虑之际,殿外传来通报,大都督行营参军求见。
  一名身着戎装的参军快步入殿,风尘未洗。他行至殿中,自革囊取出一卷以黄绢写就的军令,高声道:“大都督露布在此,蜀王接令!”
  他随即展开黄绢,朗声宣读:
  “骠骑将军、大都督王,移檄蜀王李瑥:兹告,逆贼司马氏,兵疲意沮,东窜在即。王部据守坚城,兵力数倍,正当出击,以绝后患。军令:即刻尽率主力,出城追奔,务必将贼众歼灭于平原,阻其东归。此战关乎国之安危,社稷存亡。若畏敌不前,坐视寇逸,则视同叛逆,军法从事。勿谓言之不预。”
  令文读罢,殿中人人色变。这封以露布形式下达的军令,等同于昭告天下,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出战,是遵从军令;固守,便是公然抗命。
  李瑥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缓缓抬起头,眼中不是恐惧,而是被巨大屈辱点燃的怒火。那个被一帮宵小把持的永都朝廷,正以军国大义之名逼他走向绝路。而他,才是先太子的血脉。他可以战死,但不能以抗命谋逆之名活着。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方才主战与主守的将领,此刻都无言以对。军令断绝了所有计谋与权衡的余地,无人敢劝说固守,那无异于自承谋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