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王女青无奈叹气,眼中却无恼意。
  “陛下曾说,郎君性情生动讨喜,却原来是这般让人讨厌。”
  “陛下英明,慧眼识人!”司马复立刻顺竿爬,眼角眉梢飞扬起来,“玄明老儿说我猜疑阴鸷,令我自苦许久。”
  王女青道:“真人看谁都不顺眼,除了不敢说我。你只是比旁人聪明许多,常常聪明反被聪明误。你从前与我说话,我每每都要睡着,恨不得打你一顿。”
  司马复忆起白渠时与她第一次正经说话的情形,往事纷至沓来。他凝视她,目光变得幽深,刻意模仿当日,将语调变得舒缓悠长,带着吟咏的韵律。
  “此刻万籁俱寂,复又忆起《南华》所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能与大都督同处静室,复心中,安宁欣喜。”
  说到此处,他忽又促狭一笑,“大都督想打便打,切勿打我俊脸。”
  王女青再次被他逗笑,无奈道:“郎君是如何让陛下知晓你性情的?”
  “那必然是相国说的。但我琢磨,我并未在相国面前讨喜过。生动倒是常有,最近一次是在南郑,我与相国说,司马氏人丁凋零,他需加倍努力,为司马氏开枝散叶。”
  王女青哭笑不得,嗔了他一眼,“怪不得陛下是让我仔细瞧瞧你。你不要再说了。”
  她收敛了笑意,推开他一些,转而说起正事。
  “你故意抽走可用的将领,安的什么心?你真不怕出事?相国七十有余了,六月天气,万一有事,你们司马氏的家眷,还有随行的公卿与宗亲,大半走不出金牛道。你那崇元堂弟,险些搞出炸营。”
  司马复不以为意嗤笑出声,把玩着她的衣袖,“相国不会有事,我家常出百岁高龄,他还年轻着,身体好得很,能给我造叔叔姑姑,你别被他骗了。”
  他眼中闪过狡黠,嘴角讥诮又亲昵,“何况他一前任家主,现在还经常骑在我头上。我便叫他看看,若不待我好些,我就把司马氏掏空。我已经很孝顺了,还留给他八千人,够他老骥伏枥,东山再起。”
  王女青看着他这副混不吝的样子,长长叹了口气。
  “我一路走来,心情低落。到郎君你这里,都忘了战事。”
  “我见到青青,也忘了战事,疲惫、焦灼,一扫而空。”司马复再次搂住她,温热的肌肤贴着她身上的布料,“哪日不打仗了,我必是天底下最好的丈夫。”
  王女青推开他,“郎君,你不要蛊惑我。我是来干正事的。”
  司马复顺势拉住她的手,不让她退开,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成都久攻不下,我疲惫、焦灼,青青是来救我的。”
  王女青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从明日开始,郎君陆续撤掉包围,一切听我指挥。”
  “从明日开始,我恪守本分,安守大营。”司马复顺着她的话应承,身体前倾凑近了几分,“可我还是得庄严威武,腰带十围。我欲独占大都督。”
  王女青迎着他的目光,神色严肃,“郎君,我会一直往前看,不会让自己陷入绝境。于公于私都是如此。故请郎君,常以最恶度我。眼前温存,过眼云烟。”
  司马复静静听完,握紧她的手道:“你能对我说出这些,那便不会是过眼云烟。青青,我能接住你。”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目光如水,清澈见底。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靠得很近,交叠在一起。单薄的衣衫下,他们能感到彼此的体温。他身上有青年武将应有的轮廓,却毫无粗莽之气,只有化不开的深情。
  他稍稍倾身,低下头。
  一个极为轻柔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轻得如同试探。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停留在那里,屏住呼吸,等待冰封的门扉开启。
  帐内寂静无声,帐外连风声似乎都停歇了。
  许久,他感受到她紧绷的肩背有了松懈。
  他这才伸出手,一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更安稳地纳入怀中,另一手轻轻扶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的发丝。这个吻随之加深,却依旧是克制的,温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千言万语,都融化在无声的碰触里。
  良久,他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息相闻,气息温热。
  “青青,”他轻声唤她,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微颤,“青青……”
  第41章 桓氏之问
  成都城外, 夜色如墨。
  司马复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将沙盘上的山川脉络映照得纤毫毕现。王女青与司马复相对而立,目光都凝于沙盘之上。这已是他们反复推演的第三晚。
  此计的核心,在于构建由个人执念、政治法理、道义责任交织而成的三重困局, 迫使蜀王李瑥放弃坚城之利, 踏入预设的战场。
  首先, 司马氏将佯装东进,制造“放虎归山”之势, 这是情感上的驱动。此举将精准打击李瑥的七寸,复仇之心。一旦纵敌离去,血海深仇或将永无得报之日,这是李瑥绝难承受的代价。
  其次,王女青将以朝廷大义为剑, 颁布诏令命其出击,这是政治上的绝杀。此乃阳谋, 将李瑥置于两难绝境, 出战是遵旨,固守等同附逆。法理如山, 他无从抗拒, 固守的选项被强力剥夺。
  最后, 司马氏兵锋直指巴郡, 将为桓氏创造求援的绝佳理由,这是道义上的捆绑。昔日李瑥以“唇亡齿寒”求援, 今日桓氏以此理回敬。面对盟友的存亡之请, 李瑥在道义上已无退路,否则将失信于益州所有的潜在盟友。
  李瑥在这三重困局的紧逼下,个人情感、政治前途、道义名声均指向唯一的出路, 出城决战。此计一旦功成,便可在野战中一举歼灭蜀军主力,拿下成都。
  司马复手持木杆,在沙盘上从成都向东划过,直指巴郡方向。
  “我军扬言东进,直扑巴郡,”他话锋一转,木杆指向成都以东,沱水中游,“真正目标却是此地。我军将在此以逸待劳,迎击离巢的蜀军主力。但相国毕竟在涪城,也不容有失。此番东进诱敌,涪城空虚,此为我心腹之患。”
  王女青伸出手,将代表宫扶苏率领的三千王师先锋的木雕,从东进路线上拿起,稳稳放在了涪城与成都之间的战略通道上。她对司马复说:“所以,我三千王师先锋,应南下屯驻于此,扼守涪城门户,兼为战略疑兵,震慑成都。”
  接着,她将代表飞骑的木雕置于临江坳以南,“我亲率三百飞骑,于此潜伏。待郎君吸住蜀军主力,以三股狼烟为号,我将直插李瑥的指挥本阵。不求全歼,但求撕开护卫,斩将夺旗。帅旗一倒,全军必溃!李瑥溃败之军无心恋战,只会争相逃命,所谓归路,不封自锁。”
  司马复凝视沙盘上已然清晰的棋局,涪城之患已解,诱敌之策已成,绝杀之局已布。他长舒一口气道:“好!如此,我便把这阳谋做得再真几分。我将一路虚张声势直指巴郡,盼那李瑥不要让我失望。”
  王女青看向他,忽然发问:“郎君全心全意信我?”
  司马复道:“那是自然。”
  王女青摇头:“不,郎君应当信的,是这个计划,而不是我。正面战场瞬息万变,若战局与预料不符,你必须立刻做出自己的决断。”
  司马复无言半晌,郑重应下。
  永都,大将军府。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
  萧道陵自宫中返回大将军府时,脸色阴沉。府中仆役远远望见他的车驾,便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往常此时,他绝不会回府。他的起居一如军中和道观简朴单调,每日不是在宫中处理政务,便是在京营巡视,经常忙碌到深夜。若非府中尚有魏氏女待嫁,他会被认为是一个没有个人情感的政治巨兽。
  他曾被誉为最像宣武帝的继承人。但如今,所有人都发觉,他像的只是表面。宣武帝在诗歌与舞蹈上的热情浪漫,对皇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充沛情感,萧道陵一件也无。他日渐威严沉默,距离初掌大权时的亲近谦和越来越远。如今他出现在朝堂时,自太尉以下,群臣无不战战兢兢,御座上的幼帝对他尤其畏惧。
  书房内,已有客人等候。
  亲卫们守在廊下,目光警觉,却又刻意与书房的门窗保持着距离,确保内部的谈话既安全又私密。
  萧道陵步入书房,目光在客人脸上一扫而过,未发一言,径直走向宽大的书案后坐下。
  客人是一位年轻的桓氏公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与桀骜,顾盼之间神采飞扬,颇有几分虎踞龙盘之气。
  两名亲卫悄无声息退出,掩上了厚重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