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然而,来的不是飞骑,是内直虎贲。
  这绝非援手。
  他读完了她脆弱的剖白,读完了她“心中之人,不可再失”的誓言,他的回应是派来了他的斩首营。他用行动证明了“师兄于我,从无私情”。
  世间尚有我爱之人,但爱我之人不曾有。
  他用最冰冷和羞辱的方式,回应了她的求救。这支队伍的到来,只有一个含义:他并不信任她,她前次理解错了!他不是来支援,而是来监视,甚至夺权擒拿。她镇守南线独抗司马氏,他非但不施以援手,反而派来了最直接的威胁。
  第三份军报如催命符般传来。
  “内直虎贲,距武关三十里!”
  王女青霍然起身。她趁着夜色迅速离开都尉府,直奔军营。“全军整备,随时开拔!”
  同时,她令一支心腹小队火速进山,将海寿接应转移。
  她刚布置完,一名军士飞奔而来:“禀大都督!内直虎贲已抵达都尉府,请您回府!”
  “回复他们,”王女青立于中军帐前,身上已披挂整齐,“军情紧急!大军即将开拔,恕难从命!”
  高统紧随其后,脸色凝重,他已经猜到即将发生什么。
  王女青转身道:“高统,我忠与不忠,你不知?今日之举,不过为求稳妥。”
  高统跪地,“大都督自然是忠臣,否则也不会如此勤勉。然大都督与大将军有隙,我等亦略有耳闻。大都督若此时率部离去,岂非坐实了大将军疑心?我大梁内部分裂至此,无需司马氏与北蛮,自身便将土崩瓦解!”
  “那依你之见,我便该引颈就戮?”
  “便是拼死,卑职亦会护大都督周全!恳请大都督以大局为重!”
  王女青沉默了。帐外雨中,是一张张年轻坚毅的脸庞。
  “让他们来见我!”她最终下令,“弓弩手,准备!”
  一刻之后,武关大营。
  沉重的马蹄声踏破雨幕,溅起泥泞。六十余骑内直虎贲,人马皆覆玄甲。他们在离中军帐百步处齐齐勒住缰绳,战马刨蹄。
  对面,武关守军严阵以待。数百名弓弩手引而不发,弩矢齐齐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刀盾兵列前,长矛手押后,层层叠叠,阵势森严,杀气弥漫。
  中军大帐帘幕掀开。王女青全甲在身,手按战刀,缓步而出。
  虎贲阵中,一人拍马上前。他身形高大,面容刚毅,正是虎贲督丘林勒。
  他身后,众虎贲郎翻身下马,落地时甲胄铿然作响。他们结成紧密阵型跟在丘林勒马后。到达帐前,丘林勒下马,上前对王女青行礼,“左将军。”
  “你出息了。”王女青审视他。
  “卑职不敢。职责所在,左将军见谅。”
  王女青立于雨中,“此地,你,当称我大都督。”
  丘林勒随即改口,再次行礼,“大都督。”
  “大将军何故遣你前来?”王女青居高临下。
  丘林勒目光扫过四周,不答反问:“大都督这是要连夜移营,还是临敌备战?”
  弓弩手们指扣机括,只待王女青令下。
  丘林勒面无惧色,“大都督不必如临大敌。我等奉命而来非为问罪。除非,大都督心中有虑。”
  “我坐镇南线,谁人诬我!问罪?凭你?”
  “卑职不敢。”丘林勒躬身。
  “有事便说。”
  丘林勒直起身,朗声宣令——
  “大将军令!自今日起,大都督身边一切防务,由我内直虎贲全权接掌!”
  话音落地,四野寂然。
  王女青缓缓抬手。
  一只覆甲之手猛地按住丘林勒肩头!
  丘林勒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已被重重摔出!
  “砰!”
  丘林勒沉重的身躯砸在数步之外的泥泞中。他身后的虎贲郎们瞬间反应过来,“唰”地一声,长戟齐出,将他护在中央,戟尖直指王女青。
  对面,武关守军弓弩齐举,杀气骤紧。
  王女青立于原地,目不斜视,盯着挣扎起身的丘林勒道:“没有人,敢对我如此放肆。”
  丘林勒在虎贲郎的搀扶下站起身,步履蹒跚上前,“大将军令:若大都督同意我等接掌防务,则说明武关确然兵力吃紧。那么,飞骑不日将至。”
  “若大都督不同意,则说明武关兵精粮足,无需增援。那么,此地伏波军即刻分调半数,北上驰援卫临将军,以全大都督对卫氏一门忠义之心!”
  第25章 所谓内直
  崇玄观。
  卯时未至,天光晦暗。
  细密的春雨洒落在崇玄观的青石庭院中,浸润着殿宇的飞檐与阶前的苔痕。
  萧道陵独自站在庭院里。
  他每日上朝前都会在凌晨过来片刻,却从不踏入大殿。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凭雨丝沾湿他的玄色道袍。
  殿内,道教至真的巨大神像在昏暗中俯瞰虚空,神情悲悯疏远。神像是用秦岭深处寻来的巨木雕成,体量宏伟,从庭院的角度无法窥其全貌,即便在殿内也需仰头瞻视,显示凡人的渺小与天意的难测。
  萧道陵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周身虽收敛了杀伐之气,其威势却不减。他长久伫立,凝视着殿内幽深,目光如初春的河水,带着悲伤。
  道童早起洒扫庭除,上前询问大将军为何不入内。他回答说,里面闷。又说,春雨下得舒适,滋润万物,春风吹得和煦,檐铃悦耳。
  他也不去找玄明真人。
  道童说,真人其实每天都在等他,备好了新茶。
  但他一次也未曾踏入真人的静室。
  这天,玄明真人实在忍不住了。眼看天色将明,萧道陵转身准备离开,他从殿后的廊下走出,唤道:“大将军留步!”
  萧道陵没有回头,在细雨中停下脚步负手而立,望向高处的绿意。
  “大将军,你做的许多事,老道我都极其生气。”玄明真人道,“但我对观中弟子一向一视同仁。你这个样子,我还是得过问一句。你心中忧烦,究竟是为了北境战势,为了秦岭司马氏,还是三辅的身体?”
  萧道陵背对着他,目光投向更远处的苍翠,“真人有心了。但我来这里,只想求一方清净,与天道交谈,与至真交谈,并不想与您交谈。”
  玄明真人怒气上涌,但仍忍住道:“有些时日了,大将军还没谈出个名堂?”
  萧道陵沉默片刻,只应了一个字:“嗯。”
  玄明真人心口发堵,“大将军嫌弃也罢,老道还是关心你的。你是观里最出色的弟子,也是陛下期许最多的孩子。你担子重,务必保重身体,不要被压垮了。”
  听到“陛下”二字,萧道陵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转过身,雨水打湿了他的睫毛,“敢问真人,陛下何以对我期许最多?”
  玄明真人被问得一愣,脑子里涌出乱七八糟一堆事。他斟酌着回答道:“军中论功,唯才是举。你今日所得,都是你自己用性命换来。这也是当初,老道思虑再三将虎符转交于你的原因。左将军便是不服,老道也问心无愧。”
  “既如此,真人方才为何又说,我做的事让您极其生气?”
  玄明真人怒道:“大将军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萧道陵思索后道:“三辅病得越来越重了。我理应多照顾她,但我太忙了。”
  玄明真人重重哼了一声:“多照顾她?你便是如此待她,她才会病重!”
  萧道陵眉头皱起:“真人这是何意?我虽有求于三辅,确是强人所难,十分对她不起,但我已尽力补偿,她也大略理解,这并不至于令她病重。”
  他沉思片刻,“三辅的心结并不在我。她父亲的为人,您再清楚不过。即便我不留她,她父亲也会把她送到我府上,她岂不更难过?她父亲还想让她弟弟蹭军功,我没有同意,只把他留在永都,也方便他时常探望姐姐。我还为她把府里的树砍了。甚至,我公务如此繁忙,还夜夜相陪,照顾她的起居。”
  “夜夜相陪?”玄明真人忍着听到最后,“萧道陵,你是个什么东西!”
  这番训斥,引发了长久的静默。
  雨声淅沥,打在庭院的青石上,也打在萧道陵的肩头。玄明真人的怒斥像一块巨石投入他死水般的心湖。他轻微摇头,连为自己辩解的力气都已耗尽。
  “您说得对。我无话可说。”他缓缓道。
  “无话可说?你也知道混账?你不顾人伦,做了多少坏事!”
  “人伦,”萧道陵再度望向殿内阴影中的神像,“我问天道何谓人伦,天道不答。我问至真何谓人伦,至真不答,只说爱我。她说,她为神明所爱,便是我也为神明所爱。她说,我不需要来处,我背着她,往前走就好。”
  “什么疯疯癫癫的鬼话,”玄明真人训道,“不得对至真无礼。还有,你怎会没有来处?这些年为师待你一如……”
  萧道陵打断他,声音荒凉:“不瞒师父,我的确日日夜夜都在做不顾人伦之事。我对至真,也极其无礼,且一切都超出了您所想。您今日可要打我百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