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今日伏枕修书,恍惚如回当年,青青因剃发受责,领百杖之刑,亦是久卧不能起。彼时,真人有令,师兄行刑,百杖之数,实无一分宽宥。今日思及,杖头风声犹在耳畔,杖创之痛犹在脊背。
  忆昔夫人春日违和,师兄常怀数枚金橘深夜探望。陛下金橘,甘美异常。其时青青新受创,又因发落形秽,不敢起身,然而腹中馋虫难耐,遂佯寐榻上,窃听夫人与师兄笑语,暗想金橘滋味。年少时,青青但知口腹之欲,不知人间至乐非在饮食,而在与心悦之人共度良辰。
  而后青青新发渐生,蓬乱如草,观中除夫人,皆视我如异类。青青对镜自顾,亦生厌弃,常暗泣于衾中。夫人问我悔否,又问何至冲动如斯。青青未言其故,盖本心亦茫然,惟言不悔。丑时仍爱我者,方为真心,我欲有此一人。
  孰料翌日,竟是扶苏小儿蹒跚前来,笑指我言:“不丑不丑,甚美也。”青青心生怏怏,一时愤懑,执而尽剃其发,以观真人是否加责。罚如期至,杖仍百数,师兄行刑,力未减分毫。师兄于我,从无私情,是非分明。夜阑人静,青青自省,昔日顽劣,至今汗颜。
  近日青青复萌剃发之念,此番非为负气,实属无奈。天意弄人,昔者厌之,一怒断之;今者惜之,竟不为我所留。自至武关,青青脱发甚剧,每晨对镜,但见青丝满梳,触手成握,诚不忍睹,恐不日将成秃首。
  武关军中有一少年,英姿胆壮,不甚畏我,常见我于帐前,诉以慕悦之辞。谓我之到来,于他如春风拂过窗槛,十里温然。又言但见雪涧生碧,每闻风过檐铃,凡此种种,所思所忆,皆是与我初遇。
  青青久在行伍,鲜闻缱绻之语,一时心旌摇曳,戏言将效故事剃去长发。其人闻之,骤然色变,惊骇后退,口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言毕踉跄而去,去而不返。青青独坐帐中,哑然失笑。盖世人所求,多为不可得之物。
  昔日,青青遍历山河,所见者,市井炊烟,男女耕织,知生之可乐。今朝重归行伍,日对锋镝,所见者,断刃残躯,魂归沟壑,忆死之无常。于生死之间,我愈觉一身悲欢,渺若尘芥,所愿者,唯天下安澜,万民乐业。
  生平亲友,凋零已多。幸而世间,尚有我爱之人,与爱我之人。每念及此,则北望不能自已。
  朔漠烽烟,至今未靖,闻卫氏一门,忠骨已半埋于荒沙。卫氏之血,不可白流。青青心中之人,不可再失。除此固守,我别无所能,亦无以为报。
  书不成字,心绪茫然。伏惟夫人珍重,勿以青青为念。
  青青谨白
  第24章 投名之状
  春雨,武关军营一片泥泞。
  午后,王女青自军营归来都尉府,顾不得卸甲更衣便往海寿房中来。海寿持信在读,眉毛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见她来了便递过信笺,自己抬眼望向窗外雨幕。
  这封信由司马复亲笔所书,由海寿的内侍卫送到都尉府。
  室内安静得只闻雨声。
  读完信,王女青翻出卷宗,一份是秦岭的山川地势,一份是数月来斥候往复勘察绘制的司马氏兵力部署略图,另附尚未录入图中的最新军情。
  她将信件内容与卷宗比对,神情凝重。
  司马复在信中告知,司马氏“北上”计划前锋精锐的核心辎重所在地为黑石滩。他逐一说明了此地的兵力部署、粮草军械储备情况,甚至包括守军松懈、夜间口令多日未换的细节。他指出其堂弟司马崇元的侦察骑将于三月十七日返回黑石滩补充给养,并断言届时溪流水位上涨,将极大限制大营的守备阵势。
  这封信与斥候的最新军情不仅吻合,而且更为精准周详。
  王女青陷入深思。
  海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这次你信他了。”
  “这是他的投名状。”王女青道,“纵有埋伏,我只遣小股兵力试探,折损有限。而他若存心欺瞒,于他并无好处。”
  “他动机何在?”
  “司马氏内斗已久。先前他自宫中逃走,我已窥得端倪。后在白渠,他当众代司马氏认罪,我已信了七八分。上次山中相见,他虽言语闪烁,但在此事上,我以为他并未作伪。”
  她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绵绵春雨。
  “他所图不外司马氏家主之位。如今他在族中徒有虚名,看似尊荣,实则遭人忌恨。他手中无兵,父亲司马楙亦无实权。而他二叔司马桉,”她顿了顿,“实不相瞒,颇有太尉盛年风范。我应对常感吃力,不敢有半分松懈。”
  “即便他二叔不屑与晚辈计较,他那两位堂弟也难免借势相欺。况且那二人皆在军中任职,行军驻防之际,要寻个由头除去他易如反掌。他欲求生路,唯有兵行险着。”
  海寿道:“果真是老贼血脉,竟敢在老贼眼皮底下行此悖逆之举。”
  “不过,他再三申明不愿见杀戮。倒也奇了。”王女青道。
  “或许是特地说与你听。他以为,心慈手软之人更易取信于你。”
  王女青闻言道:“我难道不是这样的人?”
  “你是怎样的人,自己最明白。你长大以后,许多事不与我说了。”
  王女青道:“您不也一样?自我长大,您许多事也不与我说了。”
  海寿摇头,转而问道:“若司马复此番诚意不假,你待如何?当真要助他夺位?此人不得势尚可,一旦得势,心机手段恐比司马寓更甚。届时他若反戈相击,吞并你这支孤军,直取永都,你当如何?”
  “当务之急是阻止司马寓北上,而非忌惮司马复未来怎样。眼下危局必须化解。至于日后,”王女青目光一沉,“我自有周全之策,您不必挂怀。”
  海寿审视她道:“你的周全之策,莫不是诱他南渡,你养寇自重?”
  王女青道:“您这是对我有意见。”
  海寿闭上眼睛,“海叔老了,说话没用了。”
  王女青道:“不,我尚未做出决定。”
  海寿闭着眼,半晌道:“所以,你又给魏三辅写了信?让海叔猜猜信中写了什么?无非是示弱、诉苦,博取同情。当心弄巧成拙。”
  “何意?”
  海寿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揉了揉腰腿,“近来天雨,老骨头愈发不济。我要去山里休养几日,就住司马复那屋。他收拾得雅致,颇合我心意。只是最合我心意的无法在我跟前,可惜,可惜。”
  他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去,“我即刻出发,你不必送了。”
  海寿离去,王女青立即着手布置黑石滩一事,召来副将高统。
  签押房内,灯火通明。她将舆图推至高统面前,简要说明情由。
  “此番行动,意在三点。其一,以最小折损,瘫痪司马氏北上主战一派爪牙,断其粮草根本;其二,动摇其北上战略根基;其三,亦是最紧要处,验一验这条消息通路的虚实。”
  高统凝神细思片刻,沉声应道:“大都督,若消息无误,末将以为,只需拣选一百二十名熟谙水性的锐士,配十艘浅水皮筏。士卒不披重甲,只携短兵、火箭并绳索、铁钩等破袭器具。待三月十七日,若天降暴雨,溪水涨溢,便顺流而下,恰可绕过司马氏在陆路布设的哨探,直插黑石滩侧背,攻其不备。此计甚妥,眼下我武关守军本就来自南营,水上功夫正是我等看家本领。”
  二人商议至日暮,将行动细节逐一推敲,直至觉得再无疏漏方才一同用饭。晚饭简朴,不过是军中常备的麦饭与肉脯。
  饭未过半,都尉府之外,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报——大都督!龙骧卫内直虎贲,正全速向武关而来!”
  “现距武关五十里!”
  高统闻言,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顿。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内直虎贲”这四个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过。那是大将军萧道陵的亲卫营,等同于禁军中的斩首营,正如昔日羽林卫飞骑之于眼前这位大都督。
  不久,第二份军报抵达。
  “内直虎贲,距武关四十里!”
  王女青心中同样掀起了惊涛骇浪。自她卸任羽林中郎将,飞骑便被萧道陵强行收回,内直虎贲则从未离开萧道陵左右。
  她只是写了一封倾尽尊严与勇气的信。信中,她如孤注一掷的赌徒,坦陈了自己的病痛、脆弱,以及那份不求回应的心意。
  ——是的,她说她爱他,明目张胆写在信里。
  她以为,退一万步,他完全无意于她,至少也会念在同袍之义、兄妹之情,看在她固守至死的份上,给予一个这样深爱自己的可怜人以同情,或者至少,给予她解决战术困境的飞骑。
  南线艰难,司马复已窥破她的窘境,司马寓也将迟早察觉,疑兵之计难以持久。他应该懂得这个暗示,将飞骑归还。她需要的是一支绝对可信的机动精锐,飞骑作为全地形骑兵,是她眼下发动奇袭以打破僵局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