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乐得抛高了孩子五、六次,被抛到半空的世初淳捂着肚子,觉得自己中午喝下的米粥都要倒流了。
  他在她的手上写名字。织田作之助。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似大阴阳师施予的强力封印,也似以一人的意志穿梭时空烙下的符咒。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联系你我,囚禁私情。
  写在手上痒痒的。是致毒的蝎子顺着细小的血管走势,爬到了世初淳的胳膊肘,绕过肩膀,咬住了供应全身血液的心口。
  是以,一种难以言明的麻意扩散开来,在她的周身游走。
  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能学点东西,织田作之助购买了五十音图图册,教导女儿基础的知识。
  没有对照本,世初淳根本记不住异国他乡的字。他写到第八个字,她就忘了前三个字写的是什么。
  她本身平庸凡俗,不是什么聪敏之人。
  读书的时期,一大段文言文她要背好久好久,纯靠死记硬背才能勉力地记住了。第二天起床,又忘了个干净,只能重头背起。
  她的同桌不同,打开书,读三遍,书一合,倒背如流。
  世初淳望着她,似望到了两人横贯的宏壮天堑。
  她在这头,钦羡,同桌在那端,耀眼。
  她早早地接受了自己的一无是处,可总有比自己光鲜亮丽的人出现,衬得她灰扑扑,提醒着她周身破绽百出。
  把自己看得太低,连嫉妒的情绪也缺乏生产的空间,是潜意识里认定自己不配。
  坚持不懈的织田作之助,终究是让孩子学会了自己整个名字的写法。
  世初淳找了半天家里纸和笔,遗憾地发觉自己找到了,身高也够不着。只能反过来,在织田作之助的手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世初淳。
  当织田作之助叫出她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被辣椒呛到,被奶粉噎住的感觉重新浮现。
  心头传来的钝痛疼得她一下坐不住,直直地朝前摔倒,被织田作之助稳稳当当地接住。他摸着她的后脑勺,说了句什么。
  窗外的雨水淅淅沥沥,打下了稀稀落落的繁花。是天在哭,还是她的心在哭,实难分辨。唯有一个念头分外的明晰——她一直、一直在等这个人呼唤自己的名字。
  为什么会形成这样毫无根据的念想,正如她对这个人的没来由的倚赖一般,自打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恰似无根的浮萍四处寻觅,千辛万苦,最终找到了依傍之地。
  “对不起,让你跟着我吃苦。”
  “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做父亲,没有经验。我会好好地学习,尽力做好的。”
  处于蒙昧间隙的青少年,掀起眼睑,整个人散发着诚挚的辉光。他捧着幼童的手,脸颊在上边亲密地磨蹭着,口中叙说的言语令人忍不住信服。
  “世初你等等我,好吗?”
  回应他的是张开的手臂,抱住了他的脑袋。
  第51章
  “一艘船不定期地更替自身部件,直至整个船体全部更换完。那么,它是否还能被视作原来的那艘船?”
  某次委托任务,目标人物濒死。临死前,视线一错不错地框住织田作之助,一分一秒也舍不得挪动。是四处流浪的蒲公英绒球找到了朝思暮想的栖息地,决意降落的一刻预兆着自我的毁灭。
  “或许吧。”少年杀手可有可无地应着。
  就跟人类相仿。年龄、地域、性格、环境等成长要素,都会造成一个个体与另一个个体的巨大差异。
  每个阶段的生物,有每个阶段的局限性。相互之间相隔的鸿沟,也不是源于这个做到了,那个没能达成,就能笃定是做不到的那位偷懒怠慢。
  纵使是同一工厂的流水线批量生产出的产品,物品和物品也会有所相对的差异。同理,同一根枝丫也生长不出两片相同的叶片,尽管它们二者的差距只在毫厘。
  要先正视这一点,认识到同人不同命,同伞不同柄的悲哀,方能宽和、友善地接受这个世界赐予的不公允待遇。
  啊,好像与目标人物提的问题南辕北辙了。少年杀手后知后觉地认知到这一点。
  不过无所谓了,对方很快就要命丧他手。
  不论生前多么出挑的皮囊,死后也只是任由蛆虫蠕动的营养尸块罢了。再多的疑问,在脑袋被贯穿的瞬间也会统统消失的。
  少年杀手兴致缺缺地抬起胳膊,要结束掉这场毫无意义的追逐战。
  被他用枪指着的一刻,女生自见到他时眼底满到要溢出了的欢喜,转瞬涂抹上了深切的悲色。
  不知为何,织田作之助有种莫名的预感,好似目标人物被他拿枪指着的这件事本身,比失去她的性命更加地叫她难以忍受。
  真是毫无根据的诞妄想法。
  “你说过,有你在,你会保护好我。你说过,你会尽力做好,要我等你……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从西方到东方,从古代到现代……你不知道我……”
  “是的,我不知道。”
  试图要说些什么的女生,似乎是某种无形的力量掐住了脖子,一下静默了。
  被他追杀的目标们总是这样,死到临头,不惜课语讹言,为了求生,丑态百出。何等地无趣。少年织田作之助举着枪械,射穿了本次目标人物的膝盖。
  他蹲下身,按照委托人的要求,要取走祭品新娘的一对招子。
  人体眼球感知发达,分布着极其丰富的神经。很容易由于外部或者内里的原因引起不适,遑论活体取眼的痛楚。
  便是久经战斗的他,也难保证自己被挖眼时能做到全程不反抗。
  按常理来说,在他的手指戳进对方眼窝时,女生就要还手痛击他的。
  可她一看到他的脸,就停止了挣动。仿佛迷失在茫无边际的荒漠的游子抬头,被空中虚幻的海市蜃楼所蛊惑。
  独有两汪蓄满的鲜明液体,从挖空了的两个窟窿处下落。与女生疼得发白的面色相照映,衬托得那两行红色分外地明晰。
  “不是。”
  遥远的过去逐步褪色,连沁人心脾的温暖也沾染了泛黄的光泽。残酷的现实正在上映,是巨大的反差在一刀刀、一寸寸地割裂。赋予肉'体和精神叠加的双重折磨,从外到内进行着惨无人道的凌迟,叫承受着极刑的人,神志不清,浑噩难明。
  旧往的记忆抛女生于无舟的苦海,正在放映的画面透出了清明的孔隙。在岭帝学院高校就读的学生,喃喃自语。
  “不是的。”
  早知要再次相见是过分的理想,想回归到悲剧发生之前的节点,更是不切实际的痴心妄念……她仍然穷尽一生,生生世世,死而复生,艰难地抵达了这个时空,何故交换来的是此等悲哀的下场?
  是她错了吗?想要和织田作之助再见一面,是胆大泼天的暴徒狂悖的妄想?
  他曾经与她讲述过有关幸福的定义,说这个词因她的存在而变得具体。
  可为什么幸福就在她的眼前,穿成了游离在落地窗前的轻薄帘帐,随着冬天的寒风泠泠地摆动,欲拒还迎?
  它不知羞耻地与欲望相绑定,以至于欲念有多么地浓重,期望就有多么地累赘。教训着人们心倘若想要抓取的太多,能张开手攥牢的反而太少。
  探寻着绝对回不来的旧人,如若奢求某件只存在于虚妄的物什,难免要化身贪得无厌的饕餮,怎么也得不到餍足,遑论追逐着虚无缥缈的过往。
  家庭和乐,阖家安康,曾是即使夺去她的生命作为回礼也想要极力达成的期望。她也千百次地设想过回到总角之时,年少无忌之日,好弥补她出发时再也填充不了的遗憾……
  可分别时没预料,重逢了也不得指望。回首已是百年身,再次见到那些打内心深处希冀能再见一面的人,竟然会沦落到这个结局……
  千年等待空一场,所谓的重逢只是痴人说梦的妄想。
  “哈哈哈哈哈哈——”
  遭受到外来的庞大刺激,女生仰面大笑。她明确了命运恶意的玩笑,在躯壳与心理双重负荷之下,张口呕血,受创的身体禁不住地痉挛。
  身旁是一把揭开了她漫长旅途的起点,也即将亲手收束掉她的终点的,她寻觅已久的对象,“我不是我,你也不是你。你不是他,我也……不是她。”
  “她会复生,来找你,我也得赴死,去寻他。”
  “因果循环,循环往返——”
  “谁都逃不过!”
  又在胡言乱语了。
  老诚地执行着委托的织田作之助,由始至终保持着同一个表情。他睥着顶着对红窟窿,笑得满脸是血的女生,像是见多不怪的刽子手俯视着一个命不久矣的疯子。
  目标人物说了什么,不重要。他能拿下她的性命,交接掉此次的委托才是至关紧要。这个人的长相、声音,在执行完任务之后就通通会被他遗忘掉。没有任何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本该是这样的。
  奇怪的是,出于织田作之助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心绪,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形态好不凄凉的女生拥进了怀里。在内心感到诧异之前,抬手擦掉女生眼角滚落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