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好吧,她承认自己斗不过。
  说到老鼠,就不得不说蟑螂。蟑螂也是本地居民区的一大特色。
  在家里发现一只蟑螂,就预示着它在这片地域繁衍出了一个族群,是广为人知的事实。
  纵使人类灭亡了,它们大概率也会永存。实现真正意义上的永垂不朽。
  世初淳拿拖鞋一拍一只蟑螂,看它们拖家带口,看它们爆浆流脓。她举起拖鞋,要拍死蟑螂前,思绪错开了几秒。
  她反思着,拍死蟑螂的自己,是不是它们族群里的罪大恶极,假若哪天自己遭遇强于自己的物种碾压,是不是能算作是一报还一报的报应?
  这个想法终结于她目睹一颗蟑螂卵里爬出近百只小蟑螂。
  ——果然蟑螂这种邪祟就应该被毁灭!
  世初淳一边强忍着恶心收拾,一边忍不住地想,要不人们就洗洗手,把世界让渡给蟑螂吧。
  它们有统治全球的能力与野心。
  至于蚊子,一年四季全天候不休息,纵使接近零度,也没能阻止它们开工的决心。它们风餐露宿,它们敬职敬业,它们夙兴夜寐到让男人沉默,使女人流泪。
  关键是,蚊子吸血就吸血吧,它还非得在耳边嗡嗡嗡,发出噪音。真的是烦不甚烦,长出的蚊子包还痒。
  等织田作之助终于给她配碗,世初淳刚端起碗吃饭,一只蚊子就要闷头撞死在她的碗里。
  寻死也不是这么个死法吧。
  看着自尽于粥水的蚊子,世初淳莫可奈何地放下碗筷。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专挑她这一碗。
  第50章
  漂浮着的蚊子尸体无声地呐喊,令异乡人脑海里回响着“就一定要死在你的碗里”的旋律。
  她想剖开蚊子的脑子,看看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蚊子是没有脑子的。想要研究蚊子行为模式的她,兴许是当孩子的时间久了,忘了带上自己的大脑。
  人是不能对比的,一对比就出龃龉。
  屋子里明明有两个人,蚊子偏偏只盯着世初淳咬。她也不是非得要织田作之助和自己共同分担,来个蚊子群底,同甘共苦,品味品味下何谓遍体瘙痒。
  只是,她就像一只被蚊子逮住的羔羊,它们别的不要,专门挑她一只玩命地薅。她都快被薅秃了,织田作之助全身上下还清清爽爽。这就叫人心理严重失衡了。
  被咬得很厉害的女童,试图在养父裸露的部位找到一个蚊子包。
  可是没有,一个也没有。世初淳扫视着自己满胳膊、满腿的包,头顶的怨念扑哧扑哧地涨。
  织田作之助购置了驱蚊水,浸泡在水盆里给孩子泡也无效。他摸摸女儿手臂前土豆大的蚊子包,嘴唇勾起一个不起眼的起伏。
  世初淳:“!!!”
  你笑了!正为满天飞的蚊子头疼的孩童,义愤地指着看自己笑话的监护人。
  被抓包了的织田作之助面不改色,单顶着张正气凛然的脸,摊开双手,表情看起来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他没有笑哦。谁笑了?他不知道,反正不是他。
  冬日来临,世初淳的嘴巴干裂,露出里头的粉肉。
  小孩子没说,监护人不顾,那裂痕就反反复复地撕裂愈合,愈合撕裂,直到最后结的痂缓缓脱落。
  在织田作之助看来,这本是没什么的,连他受过的最轻微的伤也比不了。要他看来,能称得上严峻的唯有生死大事。
  而这生死大事,在收割掉无数条性命的他眼里,也着实是单薄了些。
  当前的他,没有看顾自己子女的常识,连怜悯、关爱的成长亦是超级无敌地缓慢。他抚摸着女儿嘴边结起的浅茶色硬皮,微微突起的指腹搁在上头,来来回回地摩挲着,略带着惊奇与疑惑。
  贫窭是扎根在血液皮肉里的顽疾,肉眼无法捕捉,却潜伏在生活里的每个角落。它影响着人的方方面面,一刀一刻痕,直至将其塑造成清苦的形状。
  屋子里御寒措施少,基本只靠棉被。每逢冬季来临,世初淳就被冻得直打颤。织田作之助把她抱在怀里,也只能缓解一时之急,脚底长的冻疮通红的部位直发痒。
  她下意识要去挠,被监护人捉住了手。
  织田作之助单手握住女儿两只脚腕,放在自己的小腹前,给她捂脚。捂热了再放开。
  经过赛尔提的提醒,自己粗陋着过日子,也让女儿跟着自己简陋的织田作之助,终于想起来要给孩子搽药膏。他原先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也难以认知到养育了孩子,自己须得做出什么样的改变。
  如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织田作之助有能力、有技术能改变现状,只要他违背自己之前定制的原则,重拾杀人的工具,富贵也只是几条人命的事,就跟以杀人为买卖传承家业的揍敌客家族一样。
  可他不愿意这么做。
  兴许将来,他会将女儿看得比自己的原则还要重。宁可颠覆平静的生活,打破正在实践的梦想,也要竭力为自己的女儿做到些什么。然而,目前的他还没有到达那个阶段。
  在抚养世初淳之前,织田作之助擅长掠夺,从未有过给予。
  有时他抱着小孩子,掌心拍着她的肩,哄她入睡。
  他的手掌能从女儿的肩头,覆盖到她的前襟。只要他用力摁下去,无视掉女儿蚍蜉撼树的挣扎,手心下的孩童就会被他简易地压成一张血肉淋漓的纸张。
  她会迅速七孔流血,还会不受控制地失禁,会走过大多数生物的必经之路,化为一滩没有意义的血肉,会逐步地腐烂、发臭,和以往死在他手下的人混为一体,分不出区别。
  想到这儿,孩子侧了下身,织田作之助收起那些血腥的、带着暴力的念想,把女儿拥进了怀里,让她的脸依偎着自己的胸膛。
  他的动作轻缓,搀着他自己也没觉察出的温柔。
  起初收养世初淳时,幼小的孩童在织田作之助眼里,与自己往常养育过动植物没有什么不同。
  真要计较区别,大概是他以前养的仙人掌、小乌龟都死了。现在这个孩子,虽然人是笨了些,但是活得挺好不是?
  应该是死掉的那些动植物们不中用。
  当他握着女儿的手,观察到她憋屈到郁闷坏了,也强忍着宽慰着自己,不向他发作的模样,觉得可爱至极,嘴角挂不住莞尔的笑意,即是沦陷的伊始。
  当他能够注意女儿的伤情,为她的悲伤而动容,因她的苦楚心生疼惜,那么,她才真正意义上地走进了他的生命。
  可那并不蕴意着二人份的幸运。
  相逢未必预示着结缘,也可能是平地生劫。
  好说歹说,织田作之助算是成功地拉扯着孩子长大。只要人没断气,再苦的生活还是能维持下去。
  他手头没钱,就下赌场赌博,靠预知能力回本。偶尔会带上总是被关在家里的世初淳。
  赌场乌烟瘴气,摇色子的、下赌注的、输红眼了的赌徒、偷梁换柱的庄家……打着赤胳膊的男男女女放开了嗓子吆喝,时不时穿插着推搡与辱骂。
  室内抽烟之人之多,聚拢起白色的雾气将群众都吞没。世初淳被烟熏得头昏,全程捂住鼻子。她思量着,收养她的人,前脚放下暗杀者事业,后头运送危险物品,现在还沾染赌博。
  要不,她还是快点自强跑路吧,这个家迟早要完。
  草长莺飞,又是一年好时节。织田作之助发现自己的孩子不是个哑巴。她只是不会听不懂,也不会说当地的语言,此时已经距离他抚养女童过了好几年。
  这个年纪还不会说话,大概率是智力有问题。织田作之助抱着傻女儿,摸脑袋的手沾了点他自己也意识不出的怜爱。
  他开始教女儿念自己的名字,此种行径难度之高,无异于让结巴初登台,就得开口唱rap。
  织田作之助贴着女儿的耳朵说:“织田作之助。”
  孩子躺着一动不动。
  他推醒睡着的女儿,指着自己,“织田作之助。”
  女儿拍开他的手,让他别扒拉自己。
  织田作之助捉起女儿的手,贴着自己的额头,意为他的意思,再重复了一句,“织田作之助。”
  世初淳抬起一只眼皮,寻思着,这人大半夜不睡觉,唠唠叨叨地说些什么呢。
  莫不成养了孩子之后,家长的智商、情商会同他的杀伤力一起,齐齐地跌进了谷底?世初淳不晓得织田作之助以后会不会恢复,还是仅针对她一个人的呆愣。
  她困惑不已,养父要教授她文字读、拼、写,为何不拿纸和笔写下来,方便指导她。
  然,两人存在着巨大的沟通障碍,这么明显的问题,一方有口问不出来,另一方完全没领会到。织田作之助只得缩减自己的名字,单挑出姓来,教她叫织田。
  经过些许波折,各方面要多迟钝有多迟钝的监护人,总算是顺利地让自己抚养的孩子知晓了自己姓氏的念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