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室内蠢蠢欲动的男孩。
  “不可以哦。芥川。”
  世初淳强打着精神,压着织田作之助的肩膀攀上来,右手食指左右摆动,隔着抚养自己的男人,对横滨不吠的狂犬表态。“不能对云雀委员长动手。”
  坂口安吾和太宰治同时乜斜着眼看来。
  情报员知道,对发型方面形似垂耳兔的暴躁男孩,织田家家的女儿一贯是抱着安抚、宽和的作风对待。
  哪怕是对方三番两次地危及自身性命,屡教不改到乃至得寸进尺的境地,也少有坚定地否决,义正词严地提出异议的时候,遑论是这样接近护犊子式的阻止。
  坂口安吾自问阅人无数,在他眼里,大部分人的行动皆有迹可循。
  可友人领养的女儿世初淳,总跳脱在他的判断之外,既敬小慎微,动不失时,又屡发奇言,做出一系列惊掉人下巴的举动。
  芥川龙之介之于世初淳,是什么样的关系?
  是在意还是不在意,是真真切切地关心还是关键时刻事不关己?
  她照看芥川龙之介,行为语气仿照着幼稚园教师模板,总是耐心而宽仁,锲而不舍地照顾着顽劣孩童。
  纵使有时出于微妙的小心思逗弄,也会见好就收,跟小猫崽亮出爪子就很快收回,生怕自己迟钝得可以回炉重造的尖甲,伤到怀有毁天灭地之能的港口黑手党狂犬。
  坂口安吾想不通、看不透。
  芥川龙之介是什么人,能攻能守,发动异能力罗生门,连空间也能撕裂。世初淳明知这一点,却依旧无底线地妥协,擦去浮于表面的容忍,像是潜意识深刻了解过对方的残忍暴烈。
  可世初淳应对的手法与先前毫无两样。
  一步退、步步退,迟早退到悬崖峭壁边缘。
  照理说猫狗不相容,真干起架来合当势均力敌。
  世初小姐这等无意义的退让,捡好听了,是心怀善意,往难听了说,是愚蠢至极。
  她倘若继续待在横滨则必死无疑,织田作之助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举家搬迁离开横滨的吧。
  坂口安吾曾经问过世初淳,“世初小姐,你对芥川龙之介是怎么想的。”
  他很难说清楚自己是突发奇想,亦或者早有顾虑,或是受了当日见到父女谈心后的发问,单追加了句,“对我们,又是怎么想的?”
  “轮不到我来想。坂口先生。”填充学习报告的女生奋笔疾书。
  “我说的每一句话无足轻重,我做的每一件事可有可无。坂口先生、父亲、太宰老师、芥川,大家都是拥有独立意志的强大存在。人生征途排除万险,熬过了枪林弹雨,一直走到了现在。”
  “我的作为、说法,动摇不了你们的分毫,你们的思想、意识,不会由于外部的因素改变。”
  “为什么不着眼于当下,过得更从容尽兴点?”
  “你说得对,世初小姐。是我多虑了。”
  坂口安吾翻开报纸,搬来藤椅就坐。在正式阅读前,他的手指在纸页边角揉捏了两下,“在我看来,世初小姐是很有魅力的人,无需妄自菲薄。”
  世初淳的笔停了。
  成年人对未成年、至少外观上未成年的异性说出魅力二字,算不算是某种信騷擾?
  根据国情不同,判断标准可能有所差异。世初淳心绪飘忽了下,胡乱思索了半秒报警把人送进监狱,自己反被当场击毙的可能性。
  在横滨找警员抓捕港口黑手党,听起来就成功率不大。
  至少目前来说不大。
  当时还没有搬家的世初淳,重新拿起笔,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作业,“我只是有自知之明罢了。”
  “云雀委员长,是这个名字没错吧。”
  小友太宰治的声音唤回了坂口安吾发散的思绪。坂口安吾能察觉到的细节,人精化形的太宰治自是不甘落于人后。
  他以前认为的,世初淳对芥川龙之介持有无尽忍让与宽容,恐怕在自己被夺取生命之时,还是会选择放过谋杀性命的罪魁祸首的想法,在今日被打破。
  “为什么不可以?”
  双手由层层叠叠的绷带缠绕,在生死间苦苦煎熬无法超脱的少年,似是被尘世所束缚,又似是靠着这紧密的禁锢与人世间联结。
  他笑眯眯地应答,茶褐色的眼珠子杂糅了暗世界的淤红,呈现在明面上殊无笑意。
  “世初小姐很看重你口中的人?”
  “对。”世初淳大大方方地承认,“云雀委员长很重要。”
  执行派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是个神奇的存在。
  原因包括但不限于——身为负责管理学校纪律的风纪委员,实际上是威胁校园安定的最大可疑人员。
  文书派如果有执行权,第一个抓的就是执行派的云雀委员长。
  当然,目前为止,并盛中学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能达到单打独斗能挑掉云雀委员长的水平。
  舍掉面子里子,大家一起群殴也不行。
  主要是云雀委员长的实力和傲气不允许。
  并盛中学时常被云雀委员长的打斗,搞得鸡飞狗跳。学生会关于他打人进医院的报告堆积如山。
  可也正是源于云雀委员长的活跃,令学园里冒刺头的学生,皆臣服于他的暴力手段。在基于云雀风纪委员长的惊天威慑之下,于风声鹤唳之中,建立起稳定健全的秩序。
  这导致同为风纪委员长的世初淳,跟在执行派的云雀恭弥后面收拾烂摊子时,个人的观感显得相对复杂。
  大约跟每月想接着领工资,可出于私人情感抵触上班的情绪相当。
  不知怎么地,她说完后,芥川龙之介眼里的杀意,浓郁程度远赛先前。
  连谈笑风生的太宰也沉了面色,拧着眉头,似在思量着什么。
  呼。世初淳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上下眼皮直打架,没忍住趴在养父的肩膀打盹。
  织田作之助右手抱着女儿,在阳台挑了几件衣服。
  他左手解开晾衣架子,空了的衣架子回弹,在不锈钢杆子处发出砰砰的声响。他则抱着昏昏欲睡的女儿,送回房中。
  赔上一周工作量的坂口安吾,疑惑自己该不会被父女俩联手耍了吧。
  任命接过父女俩工作的坂口情报员,转慢火熬汤。
  温暖潮湿的风吹了进来,掀动织田家女儿巴掌大的便携型笔记本。
  里边记载着世初淳在梦里零星半点的印象,半数是人名,半数是事件。偶尔记了些意义不明的符号和词汇。
  记录者往往只写出了几个词,预备描述的长句,会在完整地落笔前,大脑先清空了自己要描写的片段。
  是以,是当事人记了也看不明白,旁观者读了也无济于事,从未有过完整地记住下某场梦境过程的零碎字句。
  其中最醒目的,莫过于一个词汇。
  东京。
  第33章
  被芥川银割断喉咙,一个全新的世初淳回到东京。
  凭借她不够敏捷的反应能力,回味过来自己穿越的事实,世初淳已经死了数十次。
  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搞清楚自身所处的环境,更是花了女人超过双倍的轮回数。
  等她在不同的轮回献祭性命,依次救下毛利兰、灰原哀、少年侦探团,穿着居家服的世初淳出现在东京街头。
  欸,怎么回事?
  记忆停留在穿越前的世初淳,提着白色包装袋,疑惑自己不是刚出便利店的门,为什么眨眼的功夫,楼下景色大变样了?
  右耳传来什么东西极速接近的声音,异乡人扭头,没来得及察看,半颗脑袋嗖地一下飞出去,咕噜咕噜地摔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前。
  沿街的红灯疯狂地闪烁。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莫名其妙地死掉上百次,世初淳都没能看清凶手。
  直到瘗玉埋香的次数,多到捱到了命运轮盘稍微松动的时刻,直到香消玉殒的数目,累积到公正严明的正理法度也难免为之侧目,只是下楼买份食材的女人,站在全然陌生的街道,满脸地困顿。
  她低头,发现自己鞋带松了。
  蹲下身系鞋带,不远处的大楼轰地爆破。
  之后,便是冗长的、似乎永无止境地逃亡。
  整个身躯被不知名的恐惧绑架,酸软劳累的双腿抖得直打颤。
  肺部干巴巴得像只脱了水的鱼,咽喉吞噬着凄厉的风声,变作只残破的风箱,偏偏一刻也不敢停下脚步。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极力避开着什么,单是每个细胞的诞生与毁灭,每个毛孔的闭合和收缩,都在拼命地警告着自己——
  千万不要被追上。
  被追上的话,就远远不是发生不好的事那么简单。
  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个人主观的转变并不能撬动客观存在的条件,生怕被那光被注视到就会汗毛竖起的事物追到的世初淳,终究还是被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