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她听到芥川龙之介的话,回头看向风尘仆仆的黑手党成员。
  夜间薄雾消散,被蒙住的下弦月逐渐变得清晰。
  如水的月光洋洋洒洒地落了男孩衣身,恍若万里晴空飘飘摇摇的白雪,于静默的黑夜里独自盛开的昙花,削减了他周身黑铁般厚重的肃杀之气。
  待看清居住者乌糟糟的伤势,世初淳呼吸一窒,眸底的情绪几变,到底是忍住了。
  正如她每次看到太宰老师训练芥川龙之介,屡屡以若没能操练到死,就往死里操练的架势,她既无过问的资格,也丝毫没有插手的能力。
  是问了也是白问,白费口舌还可能带来反面效果。她的关心与贴切亦是白搭,何须给自己添堵。
  世初淳调整好心绪,回归云卷云舒的待客态度。
  她左手捋着未干的长发,状似不经意地应答,眼底几颗小痣深深浅浅,似多情又似无情。“路边看到了,顺便买回来的。你不是没有杯子吗?拿去用吧。”
  没有邀功争宠,单单平淡无奇地叙说着。
  想来她对芥川龙之介的诸多容忍,归根究柢是对方年纪太小,偏终日浸泡在热衷清缴万事万物的组织。
  可笑她一个命如草芥的无名氏,还在怜悯生杀予夺的剧中人。
  年少读过的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哲文,遥不可及。
  她作为普通人的一员,能在超能力肆虐的异世偏安一隅,已属万分侥幸。
  奈何酒饱思淫慾,温饱多德行。
  自幼学得的品行、思想,便是人早已成长,吸取够了社会的无限教训,校园里学得的知识的影响,依然深远而持久,犹如心中的明镜高悬。
  身在异国他乡,过往的语言和生活习惯逐一舍弃。该忘的、不该忘的,埋进过往的尘土里。能留存的事物不多,起码心中的道德尺度,她是要揣着前行。
  否则这一路风雨兼程,只会在跋涉的途中渐渐丢失了自己。
  向来爱和世初淳呛声的芥川龙之介,死死地咬着后槽牙,看起来很想扑上来咬她咬一口。戾气横生的倒三角眼里,颇有几分凶恶的形象。
  他掌心紧紧贴着的瓷质杯壁,触感温热。残留在杯子周围的温度,暗示着先前有人特地杀菌消毒过。芥川龙之介指头勾住边缘细长的柄,难得没有反驳。
  想必是很喜欢的。
  约莫是从那个时候起,港口黑手党日夜撕咬着敌方的狂犬,对于这个夺走自己敬爱的太宰先生的居室,初次萌生了归属感。坂口安吾如此推测。
  他端着水杯到餐桌旁放下,看到桌子摆放了开封的果子酒。
  在厨房洗了手,回到食厅,成年男人卷起袖子,给世初淳打下手。
  坂口安吾原是不会包饺子的,某次围观了世初淳包饺子的动作,知晓按照包的方法,有元宝饺子和钱包饺子的区分,才激起了学习的想法。
  再者,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什么都不做,在织田家蹭吃蹭喝。
  薄皮多馅的饺子成型,个个肥硕得似个胖大的小子。坂口安吾问起了一个不轻不重的问题,语气随和,“世初小姐讨厌油烟味,不喜欢下厨,不喜欢忙碌,却总是做家务、打零工……”
  “为什么世初小姐,一直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世初淳反问:“坂口先生现在做的所有事情,难道就尽如您的意愿吗?”
  第29章
  坂口安吾无言以对。
  长女肖父,所言不假。世初小姐与织田作先生是有共同之处的,常常会因为引发的后续麻烦,干脆从源头处就懒得辩驳。
  若一旦反击起来,又显得机灵过了头。
  举起水杯饮用,润润干涩的嗓子,坂口安吾迟疑了半晌,终是以叹息般的口气回道:“着眼稳扎稳打的当下,回避探讨深远意义的话题,这样的世初小姐,却偶尔会蹦出些哲学性的话。”
  “大智若愚,坂口先生也不差啊。”世初淳顺过手边的饮料喝下。
  明白她为芥川龙之介的灰色瓷杯付出多少心血,为配齐其他红、黑、蓝、白四个组合瓷杯,忙前忙后,花半个月时间。坂口先生选择替她保密,而不是自作主张地揭晓真相。
  “知道的藏在心中,了解的三缄其口。聪慧而不显摆,高深却不卖弄,这就是我喜欢坂口先生的地方啊。”
  “咳咳咳——”坂口安吾被水呛到了。
  他捂住嘴巴,为维持成年人的自尊,压抑地咳嗽着,唯有遮不住的耳根窜起薄红。
  竖起耳朵听墙角的太宰治,不甘寂寞,当即拉长嗓子喊:“那世初小姐喜欢我吗?”
  世初淳客客气气地回复:“我向来是万分尊敬您的,太宰老师。”
  “真扫兴~”
  “您开心就好。”
  “我不开心。”
  那又干她什么事呢。
  前置工作准备完成,只剩包饺子下锅。
  馅料有三种,韭菜馅、白菜馅、丝瓜馅,做法有三种,清蒸、油炸或者煮汤。
  煮汤的可以捞干拌酱料,清蒸饺子能搭配蘸卤汤,熬制的猪骨汤已经准备齐全。
  关于饮食偏向,大包大揽的太宰老师选择全都要。
  坂口先生喜欢煮熟捞干的,织田作之助喜欢清蒸的,芥川龙之介喜欢她不喜欢的。
  包饺子前,世初淳问芥川龙之介要什么样的做法。
  男孩吃着半杯红豆沙,抬头应她,“你喜欢什么?”
  对自己一贯喊打喊杀的芥川,头次这么关心自己。简直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世初淳惊得险些摔了端的盘,嘴巴倒挺溜,直接暴露了内心的喜好。
  “煮的,我喜欢喝汤。”
  芥川龙之介说,“那我喜欢蒸的。”
  这孩子专门跟她作对。
  女生脑子晕乎乎的,思维闪电一般地蹿。
  她一拍脑门,作恍然大悟状,“我想起来了,我喜欢你啊!”
  搬家之后,太宰治睡在客房,他的学生芥川龙之介代替他原来的位置,霸占了客厅的长沙发。
  师徒二人几乎半永久地搭窝住在了织田家。
  上次世初淳表白,表错了对象。
  同门芥川龙之介击杀她,一次不成,再行一招。趁着织田作之助不在,不依不饶地追杀她到老师所在的客房,直到她掀开太宰治的被窝,滑溜地钻进去才作罢。
  代价是她被削断了几缕头发。
  而且芥川龙之介看起来更生气了。
  “你给我出来!”
  “当我傻啊?出去你就会打死我。”
  “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赶紧给我出来!”
  “信了你个邪,我出去你才会当场干掉我!”
  “我就知道你对太宰先生——”
  “我没有!”
  “那你还不知廉耻地爬上太宰先生的床,大不敬!”
  “你不撵着我屁股后头追,我能来求助太宰老师?”
  话赶话,小学生吵架。
  两辈子的年龄加起来,足够当芥川龙之介他妈的世初淳,自觉两人的争执委实幼稚,纵使年龄和外形缩小了也难免感到害臊。
  她一扫先前的窝囊气,掀开被窝,豪气地圈住迷迷糊糊揉着眼的太宰治双肩,在他脸颊吧唧一下,做个标准的示范。“这样才是大不敬,需要我教你吗,芥川小——弟——弟?”
  少女亲完别过头,看着整个人裂开了的芥川龙之介,挑衅式地扬起眉梢。
  于是那一天,客房哐哐地被捅成了窟窿百出的盘丝洞。
  小妖精一号太宰治睡客厅沙发,小妖精二号芥川龙之介睡地板。
  要前往西天取经就得经历九九八十一难的唐僧世初淳,请假半天,在家敲木鱼,弥补自己丢失的功德——啊呸,是收拾毁了一个房间的家。
  恍若旧事重演,这回轮到自己。
  被口头调戏的芥川龙之介,额头青筋狂跳,“罗生——”
  “歇歇吧。”太宰治一根手指压住暴走的学生,“晚饭还没下肚,你一出手可不全毁了?”
  “果然啊……”坂口安吾凑到世初淳面前,嗅了嗅,“世初小姐喝了这瓶果子酒,对吧。”
  “果子酒?”世初淳瞧着包装的名字,重复看了三遍,“上边不是写着果汁水吗?”她转开瓶子,喝几口尝尝,“味道也是橙子味的,不是普通的饮料吗?”
  “是写着果汁水,世初小姐读的没错。”
  学生出事,身为师长岂能袖手旁观。
  太宰治走到两人中间,拾起争议中心的饮品,左右摇晃了会,对着嘴,将仅剩半瓶的清酒干得一滴不剩。
  “果汁水是酒这一点,也是毋容置疑的。”
  什么啊,名字诈骗吗?
  完全没发觉自己中招的世初淳,先前还傻乎乎地喝掉了一半。
  她端起摆盘,“它考虑改名吗?”
  “看来是没考虑过的呢。”
  乐于看人笑话的太宰治十分捧场,“世初小姐可以去告这家酿造厂,它在全国各地存有分支。老师勉为其难替你出资,刷安吾的卡,罪名是欺骗无知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