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举家搬迁到离并盛中学近的地方,单从日程安排而言,对世初淳来说没有太大的改变。
  她仍是每天早起,做几人份的便当,给救命恩人中原中也送牛奶,逢年过节往工藤家寄贺礼。
  世初淳日常上学、下课,回家写作业、打扫卫生、做晚饭。
  偶尔请求父亲打晕太宰老师的另一个学生,好扒掉对方的衣服,剔除凶器,放心地替其诊断治疗。
  “你什么时候能不打晕我啊?”
  明亏暗亏吃了个透的芥川龙之介,恶狠狠地挖着少女做给他的法式脆糖布丁。
  松软可口的糕点,在他凶狠的表情下被大块挖分,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兮兮。
  “等到什么时候,我随意接近你,而你不出手攻击我就可以。”世初淳思索着给出答案。
  “那是不可能的!”芥川龙之介否认两人关系的速度,和他消灭可心的甜品速度一样快,“我必定会打败、重挫你,好向太宰先生证明,我才是他引以为傲的学生!”
  “好好。芥川是最棒的。还要再来一杯吗?”世初淳开启冰箱。
  “……要的。两杯。谢……”芥川龙之介猛地醒悟过来,察觉自己险些中了美食的诱惑。
  他是决计不会向织田家的女儿低头致谢的!
  芥川龙之介本该就差起身走人,可红豆沙、芒果口味的布丁搁置在他面前,严重动摇了他的决心。连屠戮无数性命的双手,也在微微挣扎着。
  如果芥川说出口的话,能跟他吃东西的嘴巴一样诚实就好了。
  世初淳清理包装袋,放置午后糕点,准备让太宰老师给没有前来的坂口先生带一份。
  有太宰先生和顶尖杀手坐镇,无法对比自己年长,又较自身微弱的世初淳如何。黑发黑瞳的男孩只得将悲愤化作食欲,怀着五味杂陈的心情,品尝对方给自己制作的甜食。
  他嘴里含糊着,“像你这样的人,是没办法在横滨生存的。”
  打包完纸袋,递交给太宰老师的世初淳落座。
  “这里不归属横滨啊。你忘了我们搬家了吗?”
  她展出城镇地图,手指点在两个城市交界处。见芥川龙之介恼羞成怒,又要发动攻击的情状,连忙埋进父亲的怀抱,双手抱住他硬实的腰身,双肩轻轻地颤动。
  闲坐着的织田作之助以为女儿是害怕,单手揽住自己的孩子,托起她支起的腿窝,往怀里送,好将人完整地纳入自己的庇护圈子。
  他很快发觉出,世初淳之所以要藏起来,是为了防止拌嘴对象发现自己笑出了声。
  “……”织田作之助发现他可怜、弱小又无助的女儿,并没有想象中的娴静。
  也罢,活泼点……也是件好事。
  比起先前那副……
  回忆起不大美妙的记忆,织田作之助放宽的心重新提起。
  等到世初淳发觉自己看不清黑板,在学校门口的蓝光眼镜店测度数,测出两眼双双近视,各两百五十度,她就笑不出来了。
  视力检测表左一个二百五,右一个二百五,仿佛在嘲笑她的愚笨。
  配置好平价黑框眼镜,世初淳安慰自己。
  有得必有失,进步是有代价的,以轻度近视的筹码,换取从全年级吊车尾成绩,挪到中上层水平,她这双眼睛近视得值。
  坏处就是看东西模糊,几十米开外人脸糊成马赛克,夜晚都市成群的建筑物,直接变作成团的色斑光块。
  没关系,女生的手放在心口。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以前的世界,她都从来没有看清过,也没打算接着深入探索。
  每月按例全家大扫除,世初淳在客房床底捡到个录音机,她捡起来放在桌面,谁知竟触碰到播放键。
  【我喜欢你。】女性诚挚认真的嗓音,倾吐着缠绵的爱语。世初淳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晓得听人私密是件道德亏损的事儿,腾出手就要关掉。
  可是她没接触过录音机,不晓得如何操作,竟按到了循环播放。
  宛若在耳边响起的表白语亲密,化成缠绵的魔咒挥之不去。
  她听见身后传来客房常住者——太宰老师的脚步声,下意识地将录音机抓在手里,企图消灭证据。
  机器拿到手,方显得自己有多么地欲盖弥彰。
  第13章
  以往看电视剧,世初淳总会疑惑。
  为什么故事主人公总要跑去出事的尸体前,瞎比划两下,顺理成章地成为大家眼底的嫌疑人,遭受冤枉,经历逮捕等一系列乌龙事件,推动剧情发展。
  事实证明,在上帝视角失灵的情况下,寻常的事况真发生在自个身上,她的脑子也会搭错弦。
  譬如,在果园挑选鲜美的果实,心里想要菠萝,实际挑了西瓜;填选择题时,本来要选b,写出来的却是c,还认为自己是对的,多看几眼也挑不出半点错误。
  手脚它不听使唤,脑子偏还没跟上。
  世初淳有自知之明,像她这样的人,充其量扮作平平无奇的背景板,在盛事揭晓之前,被碾作死寂的余灰,哪能蹭得上发光发热的主人公的车。
  是故事主人公的话,定当能改变些什么,挽救些什么,而她重活一世,两倍的年龄,处理起日常生活,仍然时时觉得力有不逮。
  难不成把前世就平平无奇的她,丢在异能力满天飞的世界,她就能一飞冲天,闯出一番功名伟业,而不是重蹈覆辙,悲恸地看着悲剧重新上映吗?
  “世初小姐。”太宰治的声音幽幽,和他不动如山的脸色一般,分辨不出喜怒。
  背对他的女孩子脊背一僵,紧绷成条挺直的线段。
  门口泄进的光打在她纤长的脖颈边,上边漆黑的长发似鸦羽般顺滑。
  “你怕我。”太宰治冷不丁地说。
  该疑问的语句,因双方的心知肚明变作陈述。
  这什么死亡问题,同自觉大发慈悲的甲方询问:“感动吗?”,熬夜改方案,熬秃了头的乙方直呼:“不敢动、不敢动”的情况,有异曲同工之妙。
  该抵赖的,还是得抵赖下的。世初淳维持着收拾东西的跪姿,摆手,“没有没有,太宰老师英明神武,天下无双。是学生委靡不振,烂泥扶不上墙,才无法直面您的荣光。”
  说完,她自己都绷不住了。
  港口黑手党讲究大刀阔斧,得寸进尺。现阶段的太宰治还没加入武装侦探社,学不会体谅人,仅有的私心分给了酒吧里共饮的两位朋友。
  他蹲下身,掐住学生的下巴,表情似乎被她的回答逗乐了,眼底却是带着冷的,“为什么怕我?”
  为什么?世初淳的眼神恍惚了下。
  打她看见太宰治毫不留情地朝芥川龙之介开枪起始,她就一宿宿做着噩梦。
  梦里的她无数次、无数次地被太宰治杀死,哀嚎、求饶没有半分用处。
  她的辩解如实传递到黑手党准干部的耳朵,却并非他要的关于织田作之助死亡的线索。
  每个织就她生不如死的缠身梦魇,起源于她告知太宰治,织田作之助会出事的消息,终结在见证完自己千奇百怪的死法之后。
  有人在幕后推波助澜,促使织田作之助家破人亡,磨砺成抵抗战场幽灵的利刃。预言织田作之助死亡的她,摇身一变,成了下战帖害死红发青年的愉悦犯。
  那梦境太过逼真,连带着苏醒了,也仿佛身体镌刻着某种钝痛。
  噩梦里的织田作之助躯壳死亡了多少次,她就生理和□□生不如死了多少次。
  整得她有的时候,无法确切地分辨梦境与现实。
  正如她没办法确定眼前所见、所感是否为真,突破次元的虚妄是否确切地落实,是自己的所在世界为之改写,还是单纯她一人的疯癫而已。
  白天砥砺学习的世初淳,被太宰治骂得狗血喷头,夜晚合上眼,被关在阴暗的审讯室,接受着来自黑手党干部的严刑拷打。
  长久的磋磨使人绝望,白昼黑夜总是无法逃脱。世初淳情绪不对时,只要她刻意选择了隐瞒,是少有人能发现异样的。
  当然,擅长琢磨人性的太宰治对此漠不关心。
  于是,当她某日收拾家里,找到一把枪。她大喜过望的眼眸,倒映着惊慌失措的织田作之助。
  没多久,她进入并盛中学就读,长期压抑的心理终得解放。
  怎料到打扫客房会被太宰老师逮到。
  身为成绩拧巴巴的学生,最怕老师突然的关心。
  先发制人已失去先机,世初淳决定走后手流,暗戳戳地转移话题,“太宰老师,这段录音,我没听错的话,似乎是我遭到绑架之际,在手机里向父亲倾诉的。”
  “是的,世初小姐的耳朵很灵敏。”看出学生的小心思,太宰治罕见地顺从她的意思,大大方方地承认。
  话题转移成功。虽说有太宰老师放任的缘故在。
  世初淳勾手,将额前散落的碎发拢在耳后,缓缓地朝床的方位挪动,企图离开老师的拘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