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顾平川叹了一声,道:我不是求败,只是想看一看这世间的武学境界究竟能有多高。
  陈溱被他逗笑后,终于不再板着脸了,她挑眉:各种书上不是写有?内功混元合一、外功铜筋铁骨、轻功登萍踏水、招式迅捷如电
  顾平川打断她道:武学就像手艺,它是在人和人之间传的,不是在书上传的。书上写得天花乱坠的境界,人不一定能达到,人练就的炉火纯青的功夫,书中也不一定有记载。
  陈溱明白过来,所以,你想让我和你比?
  顾平川没有答她,问道:你如今几岁?
  十三。
  我像你这么大时,内功并未到达此般境界。
  那在其他地方,你必然胜过我。
  顾平川摇了摇头,道:内功炼气,通过经脉使真气充盈全身,极难修习。我后来想过,会不会是因为自己一开始学得太杂,从未专注于修习内力,如今才会止步在恍惚境无法寸进。
  陈溱若有所思。
  《潜心诀》开篇便是潜龙在渊,毋寐毋眠,摒弃万念,气涌绵延。爹爹当年说,这句讲的是要潜下心来,专心致志修习内功心法。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是说练功之时要静、要不舍昼夜,所以在揽芳阁时,她寅时便会起来修炼。如今听顾平川这么一说,才惊觉这摒弃万念可能另有他意。
  顾平川指了指她的裙摆,道:寻常人中了我的三角钉,十天半月都不见得能下地走路,你体内真气浑厚,伤才能好得如此快。
  陈溱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半月前被琴弦割破的十指上,新长出来的肌肤更为光滑,颜色也深了些,确实已经痊愈了。
  顾平川看见她的手指便想起了她弹琵琶时的情景,又道:运气成劲是基本功,不管是用于拳法掌法、刀法剑法,还是用于丝竹管弦,道理都是一样的。你有如此深厚的内力,修习别的功法必定长进迅速,不必太过担心。
  他说罢,起身朝陈溱走来。
  陈溱往后退了两步,顾平川道:随我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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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老子《道德经》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老子《道德经》
  第12章 试霜刃功成拂衣
  落日熔金,暮色四合,他们两个一前一后在将军府中行走,影子拖得老长。
  外家功夫分锻皮、淬骨、炼门、无门四境界,那个五堂主的一身外家功夫似是到了无门境,我要留着他。顾平川道,但是我得放了另外两个去给月主带话。
  陈溱心中明白,独夜楼刺杀顾平川,无论被他怎么处置、即便是被他反杀都是罪有应得,同样,放了他们她也管不着。
  天地之间一片灼热的橙色,陈溱又走了一会儿,忽觉得前方那间门窗紧闭的屋子冒着莫名的寒气。
  这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寒气,让陈溱想起了见山院中的藏剑堂。
  果不其然,顾平川命人开锁推门、点亮桐架上的灯火后,映入陈溱眼帘的便是一片片刺目的寒光。
  这间屋子里贮藏的兵器有百来件,刀剑枪戟、斧钺钩叉一应俱全,样
  样别致、件件光亮。
  此时,陈溱终于有些相信顾平川的话了。
  他的确是个武痴。
  顾平川取下案上一条束腰玉带一般的东西,从中缓缓抽出了一把软剑:此剑名为拂衣,今日赠予你。
  那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光华流转,寒气逼人,但陈溱没有去接。赠剑是大恩,她怕自己报不起。
  顾平川看出她的心思,将软剑递到她面前,道:你若收下它,便以此剑为誓,十年之后,来此赴战。
  陈溱垂眸思索片刻,仍是未接。
  不要?顾平川忽然笑了,笑声极冷,听得陈溱心中发寒,你若不接,就永远都踏不出将军府了。
  陈溱终于伸手接过了那柄剑。
  拂衣剑身雪白,挥舞起来有如白练。顾平川低头看着她道,软剑比普通的剑更难练,不过你内力浑厚,应该用不了多久就能应用自如。
  拂衣看似轻盈,掂起来却有些分量,陈溱看到剑柄上雕着一个极小的篆字方印楚。
  陈溱问道:你和剑庐弟子交情颇深?
  这是剑庐所铸之剑才会有的印记,顾平川知她是何意,便道:拂衣是我早年所用的剑了,是我的师父托剑庐打造的,与我无关。
  那青牙呢?陈溱又问。
  顾平川负手道:楚铁锋的师弟楚铁心赠我青牙,托我割几颗独夜楼刺客的脑袋,我见青牙的确是把好剑,便应下了。这是交易,不是交情。
  他说得极其轻松,好像楚铁心给了他一把镰刀,让他去地里割几畦韭菜。
  陈溱从耳后抽出一缕青丝,绕于指尖拉至身前,与拂衣剑刃一触,发丝骤断,迤逦垂到地上。
  吹毛断发,的确是柄好剑。
  陈溱将拂衣收回玉带剑鞘,问他道:你不怕我不来吗?
  你会来的。顾平川笑道。
  陈溱将玉带系在腰上,又听顾平川道:你不来,我自会寻你。
  第七日的清晨,陈溱是被疼醒的。
  陨星丹名不虚传,那疼痛深入骨髓,竟像是要把人活活疼死。
  所幸顾平川还记得解药的事,没过多久便推门进来,见陈溱蜷缩起来的样子也不惊奇,只道:那些人好好的,这药应是没有问题。
  陈溱翻身跌下床,踉跄几步走到他跟前,费了老大劲儿才打开那个瓷瓶,可一粒药丸下肚后,仍没有什么反应。
  陈溱明白,药总得过一会儿才能生效,可这万蚁噬骨的滋味儿实在难挨,她蹙起眉,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聚精会神,气沉丹田。顾平川道。
  陈溱也顾不得别的了,盘腿坐在地上,努力了好大一会儿,道:沉不下去。
  顾平川像是没听懂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道:吞清吐浊,然后将真气运至四肢百骸,会减少一些痛苦。
  陈溱在与自己的真气斗法。
  那些真气像游鱼一样在她体内乱窜,哪儿都想闯,就是不回丹田。
  她以前真气紊乱时,都是由爹娘帮自己调息。落秋崖覆灭后,因为身处揽芳阁,平时没什么用得到内力的地方,也没受过什么大伤,所以真气的事没给她带来过什么麻烦。
  但也让她至今都无法自如操控。
  顾平川没有半点要帮她的意思,看热闹一般道:要是做不到,那就是还不够痛。
  额前的汗水聚在一起成股流下,挂在她的眼睫上。陈溱双目紧闭,咬紧牙关,从四肢末端也就是手脚开始打理真气,一点、一点
  如万千溪流汇入江河。
  快了,百川归海,气沉丹田。
  顾平川面露诧异之色,心想,这小姑娘这么快就能摸到门路,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可下一瞬,陈溱就倒了下去。
  顾平川:
  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已经不痛了,想来解药已经生效。陈溱摇了摇头,没想到自己这幅身子这么娇弱,竟能被疼晕过去。
  她支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四下张望,顾平川已没了踪迹。
  床边的小几上放着干净的麻布衣裳,上面用金觚压了一张薄薄的纸笺,上书:十岁之约,勿忘。
  陈溱回到之前的京畿小镇上时,已是暮色四合了。她循着记忆走到医馆门前,还没迈进去,就见一个伙计打扮的小身影迎了上来。
  若不是胳膊上夹着板子,她简直能扑到陈溱身上。
  真的是秦姐姐!小五兴奋地泪花都出来了,宁大侠说把秦姐姐带走的那个人不是好人,我还担心总算等到姐姐回来了!
  她说罢就抬起手擦眼睛,陈溱忙帮她支着胳膊,问道:伤怎么样了?
  已经不怎么疼了。小五道。
  那日见她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怎会不疼?陈溱不敢放松警惕,仍给她扶着。
  医馆的郎中见状,也上前道:秦姑娘可算回来了,让宁掌门这几日好找。
  宁掌门现在何处?陈溱问。
  余郎中道:宁掌门此番下山本就有别的事,得知姑娘被人救下后,歇了两日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