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陈溱和哥哥没能逃过朝廷的搜捕,被押到了为首官兵的面前。
  旁边有人歪着身子给杨鸿化撑伞,他昂着头,眼睛斜向下睨,用鼻孔瞧着他们两个,拖长了声音道:贼人已被诛杀,陛下心慈,罪人不孥,吩咐留下你们这两小儿的性命,还不谢恩?
  两个孩子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陈洧把哭得双肩颤抖的陈溱护在怀里,冲那人高声道:你胡说!
  额前的发被雨水打湿,陈洧抹了把脸,冷冷一笑道:就凭你们这群走狗,也杀得了我爹娘?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杨鸿化哼了一声,上前两步,歪着头打量着这两个孩子,又一挥臂道,抬上来!
  陈溱到现在都不敢去回想那个场景,可那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时常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闯入她的脑海。他时而将她抱在臂弯,时而将她抱在膝上,他答应了她要教她习剑,可惜再也不能兑现了。
  原来很多事,就算不去想,经年过后,依旧无法释怀。
  陈溱呆立在原地的时候,陈洧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剑朝周围砍去,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们他双目通红,疯了似地冲上前去,剑尖险些刺上杨鸿化的腰腹。
  不知好歹!杨鸿化伸手一挥,周围顿时涌上十几个人将他们两个狠狠按住。
  杨鸿化看着陈洧愤怒痛苦的样子,像是忽然找到了乐趣,又阴阴笑道:把那个女人也抬上来,让他们好好看看!
  娘,也不在了吗?
  沈蕴之身上布满了剑伤,额前的发丝贴在已经没有了血色的脸上,黑白分明。
  陈溱再也忍不住了,赤手空拳便要上去和杨鸿化拼命,被陈洧一把拉住。
  杨鸿化狞笑道:骨头挺硬,打!
  陈溱被哥哥护在身下,浑身真气汹涌翻腾让她痛苦不堪,她压抑不住,也疏导不通,和哥哥一起呕出了殷红的血。
  直到那时,才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杨大人,弄死这两个孩子恐惹非议,你命人打伤了他们,如何向上面交代?
  杨鸿化这才命人停手。
  大雨如注,杨鸿化立在见山院一片尸山血海中,冷冷笑道:什么落秋崖,什么江湖豪杰?
  他望着地上再也站不起来的尸身,讥笑道:也不过如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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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试霜刃闻道窈冥
  光阴依旧无休止地向前奔涌,过去的事都凝固成历史。百年门派,一朝没落。自那以后,落秋崖陈氏弟子,男儿代代为奴,女儿世世为娼。
  那年,她不过八岁。
  其实那时候,她尚不明白生死为何物,可莫名就知道,爹、娘、还有崖上的师兄师姐们,再也不能和她说话、冲她笑了。
  她恨极了那个杨鸿化、恨极了那些官兵、甚至恨极了那个莫名其妙的梁王、恨极了大邺朝廷。
  有时候陈溱会想,揽芳阁那么多姐妹,为何她就偏偏看卫冉亲切?除了身世相似外,除了都因梁王谋逆案被牵连,还因为卫冉身上有她父亲的文人风骨,母亲的坚韧温柔吧。
  思绪回到今日,陈溱阖了阖眼,冷静下来,问道:你知道什么?
  屋内一静,顾平川道:我知道那碧海青天阁武学精妙,男女弟子皆收,应是你的好去处。
  就这些?
  顾平川摊手道:不然呢?你想去哪里?去妙音寺或者无名观出家,还是去独夜楼当杀手?
  陈溱又是默然。
  顾平川这才摆手笑道:罢了,不逗你了。你母亲离开碧海青天阁以后去了落秋崖,这本是个秘密,可我恰巧知道了,便想做个顺水人情,把你送到你母亲当年的师门,不好吗?
  她的母亲原名沈蕴之,是他们一家的秘密,连
  崖上弟子都不知道,顾平川又是怎么知晓的?
  你认得我母亲?陈溱问道。
  顾平川道:我岂止认得你母亲?我还认得你父亲,不然我是怎么认出《潜心诀》的?
  青桂香冉冉升起,屋内寂然。顾平川嘴角带着浅笑,陈溱却冷冷地盯着他,片刻后,道:你是朝廷的人,五年前的事,你也参与了?
  顾平川用手指敲了敲扶手,道:五年前我随父出征恒州讨伐有戎,哪里会去落秋崖?
  陈溱不语。父母很少跟她和哥哥讲江湖上的朋友和故事,她无法辨别顾平川是敌是友。
  你内功虽好,身手却差得远。顾平川又道,杨鸿化如今和裴远志一起镇守西北,坐拥二十万大军,你不去习武,如何给父母报仇?
  陈溱攥了攥手指。她心里的想法被顾平川拿捏的死死的,可依旧不敢相信他,便又问道:你让我去碧海青天阁帮你做什么?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若顾平川真是她父母的至友,以他的身份,查出自己和哥哥被卖到了哪里应该不难,那为何这五年来他都没有出手?
  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给那些孩子赎身就是为了让他们习武。顾平川顿了顿,那你知不知道我关押地牢里那些人做什么?
  此话一出,陈溱立马想起牢中那个口齿模糊、滚在地上的无臂人,又想起黄开阳说什么外家功夫非一朝一夕就能练就。
  一个不好的预感涌上脑海,她蹙眉:是为了从他们口中套出功法秘籍?你让我去学碧海青天阁的武学,然后再教于你?
  宁许之毕竟承了她的情,江湖中人大都讲义气,她若是执意要去碧海青天阁,宁许之未必不应。
  但宁许之为了她与独夜楼交战,她不愿做这样欺瞒他的事。
  呵。顾平川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往椅背上一靠道,他们的武学秘籍要真那么有用,为何十五年前武林大会上胜出的人是我?
  太狂妄了,陈溱想。
  这世间的武学,哪个不是人创的?止步于已有的功法秘籍,学一辈子也只能当个弟子,如何成为宗师?顾平川道。
  陈溱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哪个江湖小辈不期望拜高人为师,一窥上乘武学呢?她幼时在落秋崖,就见过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人。拜师学艺、研读秘籍,这似乎就是习武的定式,可回头一想,这似乎的确是步人后尘。
  可自创武学,又谈何容易?
  顾平川又侧首问她:你知道修炼内力有哪几重境界吗?
  陈溱道:闻道、登台、抱一、恍惚,四重。内功境界是每个修炼内力的弟子入门之时必须知道的,陈万殊传陈溱《潜心诀》时自然告诉了她。
  闻道自然是初接触内功法门的意思,登台取自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闻道之人上到这个境界就像好似在春日里登台眺望,前景一片盎然。然春光会令人眼花缭乱,抱一便是指专精固守不失道,只有内心纯澈的人才能到达抱一境。至于恍惚,那自然是内功最高境界,当世只有清霄散人、云倚楼等寥寥几人才到了恍惚境。
  顾平川笑着摇摇头,道:恍惚之上还有窈冥。
  窈冥?陈溱皱眉,她从未听说恍惚之上还有别的境界。
  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顾平川道,几百年来只有一人达到了窈冥境,便是落秋崖第九代崖主。
  陈溱惊呼了一声,道:落秋崖?
  落秋崖历代崖主修的内功心法自然是《潜心诀》,照顾平川的说法,她或许也能一窥传说中的窈冥境?
  顾平川这回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道:地牢中关着的,都是这些年来想要杀我的人。世人汲汲于名利,总想着扬名立万,为天下人钦佩仰慕。对江湖人来说,有什么是比杀了天下第一更能一步登天的呢?
  他给自己斟了酒,手指摩挲着金觚,又道:他们想拿我当做垫脚石,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那你留下他们做什么?陈溱又问。顾平川今日在别院连杀十余人,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
  顾平川笑道:武功的精进源于比试和切磋。这些人总归是有些本事的,你看独夜楼的那个五堂主,他将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跟个铁坨似的,让他当那些孩子们的陪练,不是正好?
  陈溱更加不理解:你把他们培养成高手,然后呢?
  然后顾平川将酒杯放下,笑得十分坦然,自然是与我切磋啊。
  陈溱没忍住,噗哧笑出来,还弯腰捧腹哎哟了一声。
  笑什么?
  我笑你真是太闲了。陈溱直起身子抱臂道。她见顾平川的神色不像是在说笑,便又问:你当真这么想求一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