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需取来铜镜,荣龄晓得自个定也是这副鬼模样。
  而这副模样若叫人见了,定会脑补出八九十个香艳传奇。
  张廷瑜追过来,半揽住人哄她消气。
  “是我错了,我不分青红皂白,我无节无度。”闹过一阵,他回复那个清静、温润的张衡臣,将桩桩件件解释给荣龄。
  “当日在西山围场,她承认自个正是白苏时,我确实心神难平,因而一时未能察觉其它。”这一句解释的是他不能及时关怀坠马的荣龄,“毕竟十年前,我亲手为她殓骨,而那尸首上确有她亲手绣的香囊。”
  张廷瑜扶着荣
  龄在罗汉榻坐下。
  “但那日许是既惊又怕,她只一味地哭,并说不出什么。臣告别她,又记起郡主,想问问你可有伤到。但匆匆一面,郡主不仅不理臣,更叫那多管闲事的荀天擎将臣赶下马车!”
  他语中忿忿。
  想着回头再细说,可谁知荣龄这回气性恁地大,清梧院不回、又与荀天擎打得火热。
  张廷瑜一面在长春观与白苏周旋,一面在心中急出满地火星。
  直至今日他赴两江会馆与人议事,恰遇上荀天擎借一坛水向荣龄表情。张廷瑜一下便急起来——他可晓得这些异族人士,惯来不将礼法、伦常置心头,女子二嫁、丈夫另娶都是寻常。
  若那荀天擎真混不吝撬墙角,他这十余年的惦记可都打水漂,这谁能忍?
  于是他抛却体面,来大书房撒泼、里外一顿折腾。
  荣龄听他半是抱怨、半是解释的一通话,心中火气偃下去不少。
  可是——
  “你日日守在长春观,可查出什么?今日又在两江会馆与谁议事?”
  “其余都是些闲话,不过,有一事奇怪…她几番问我,母亲于何时、因何故病亡?”张廷瑜目含思索。
  荣龄忍不住冷嘲:“毕竟差点成为婆母…可惜黄粱一梦,一朝清醒,郎婿另娶他人,婆母也撒手人寰,可不得多问两句?”
  张廷瑜轻轻一拍她,示意莫有意说些酸言酸语。
  “我曾与郡主说过,当时,母亲并不情愿为我定下婚约,因而待白苏很是淡淡。”他回忆道,“而白苏本性恬静,母亲不热忱,她就也敬着、远着。”
  “是以一朝恢复记忆,她却几番追问母亲的事,并不寻常。”
  荣龄猜道:“母亲仙逝日久,总不能牵涉如今的事。那会否…与当年白家遇匪有关?”
  张廷瑜先一愣,“母亲一介寡居妇人,当不会…”又摇头,“罢了,我寻机再问问。至于白苏为何死而复生——只道旧仆忠义,提前与她交换衣裳、寻出生机。而她不慎落下山壁,伤了枕骨,因而虽获救却失去记忆。”
  “直至郡主那日一箭惊了马,叫她落马撞到旧患,这才记起往事。”
  荣龄五指次第敲过罗汉榻的围挡。
  撞伤枕骨另人失忆不算稀罕,南漳三卫中也有一患例。
  可白苏这一失忆,寻常的商贾小姐摇身一变,创立大行其道的长春道一脉。而她这位祖师既与当今圣上交情深厚,又同前朝花间司不清不楚…
  失忆十余载,又恰在荣龄因合合草惊马,射偏长箭之际找回记忆…
  这失忆、复忆,会否过于巧合了?
  荣龄一时没想通,便将这难题抛回给张廷瑜,“张大人如何看?”
  张廷瑜静了片刻,若出神,又像在沉思。
  过一会,他才道:“我初入刑部时不懂查案,日日叫那些诡谲的案子逼得吃不下、睡不宁。某回与个老仵作搭档,赴山海关外查一出凶案。那老仵作见我熬得如悬在烛火上的一根细丝,眼见着便要燃断,他瞧不过眼,终劝道‘查案需顺水行舟,若遇怪石挡道,且先绕道而行,待千帆过尽,行至下游,再回首见那怪石,也就见怪不怪了。”
  荣龄问:“你是指?”
  张廷瑜望着窗外深黑的夜色,语意较夜色更深,“先查能查出的真相,其余的,待时之将至,便会不解自明。”
  因唇上伤口未愈,荣龄憋着几日未见人。
  而罪魁祸首张廷瑜顶着同样肿胀的一双唇,赖在大书房不走。
  待终于伤好些,朝廷也至开衙办公的日子。荣龄一把将他踢去刑部衙署,又将万文秀召来府中。
  万文秀一来便盯着荣龄唇上已好得差不多的伤口,“郡主的唇怎也伤了?”
  这“也”字自然指传闻中与长春道祖师白龙子旧情难了的张廷瑜同样顶了一唇伤口,更指保州合房一夜后,张廷瑜春风得意,带着唇上鲜红的窟窿各处招摇。
  万文秀心道,想来盛传的郡主情变一事恐为无稽之谈。
  荣龄强绷着,不叫红云攀上面孔。
  “此事与你无关,我今日寻你来,是为你的事。”
  “文秀…”她紧盯万文秀,千斟酌、万琢磨地开口,“万家叔叔、婶婶曾与我闲话,道文林与你忙于战事,未顾上嫁娶、替万家衍续嗣裔。我晓得你向来不喜行伍中人,此番回大都…可有遇上可心人?”
  荣龄眼睁睁瞧着她脸上未腾起的红云霎时漫上万文秀的一张清水芙蓉面。
  “郡主…”她不承认,只支吾道:“可心人哪有这般容易寻到?”
  见她不答,荣龄另下一记猛药,“日前,衡臣曾与我道,与他同年的刘状元本有个早已下定的未婚妻。可那女孩无福,因病殁了。我想着,你平日里总看些传奇,喜欢的尽是才子佳人写就良缘的…你也见过刘状元,若真有意,不若我去与他说说?”
  万文秀猛地抬首,眼中因惊喜晶亮得若暗夜的星。
  “郡主可当真?”
  她攀住荣龄的胳膊。但下一瞬,又想起一事,“可,可二公主对子渊…”她急切问道。
  荣龄本体贴的眼神倏地一冷。
  她扯开万文秀的手,“我原怕刘子渊瞒天过海蒙了你。可谁知,你竟是晓得他与荣沁一事的,那你还…”
  万文秀神情一僵,醒过神来,“郡主诈我?但郡主…”
  她在心中补足问句——郡主又自何处得知?
  下一息,答案兀自浮出。
  “陈无咎!定是那多管闲事的陈无咎!”松月书铺距两江会馆不远,而陈无咎日日混迹两江会馆,曾与她偶遇。
  荣龄忆起陈无咎话中有话的“可惜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心中不由叹惋。
  “文秀,无咎没有害你。只因刘昶…绝非良人。”
  万文秀却一个字都未入心。
  “文秀知道,郡主因百家衣一事对子渊有微词,可子渊绝非生来就愿作践人,他有苦衷!”
  她急着替人解释,“他尚未出生就遭生父、嫡母抛弃,幼时在桑园村也困苦无依、饱受欺凌。郡主那日见的嚼舌根之人,个个俱是幼时辱他母子至深的恶人,绝不清白无辜呐!”
  她眉间深含心疼,“但子渊也未报复他们,只叫呈上布帛,在经济上为难一时。便是那位生父,他寻见时,那寡情之人已在南方病亡。他便自同父异母的姐姐手中买下旧宅,日日警醒自个勿忘来时路,旁的不曾相扰。”
  “郡主!”万文秀讲到情动处,泪珠不禁簌簌而下,“子渊不是坏人,他心中万千苦楚,无人懂他、也无人帮他。”
  听闻旧宅故事时,荣龄有些意外。
  张廷瑜曾与她提过这位刘状元凄苦的身世。那旧宅的一场凶案曾作为不甚重要的背景叫略带叙过。
  只是未料到,刘昶凄苦的身世与他当作闲话的离奇凶案竟本就相通,二者头尾相接,连作一整个完整跌宕的故事。
  不过,若凶案中的外室与婴儿从未死去,那沸沸扬扬的闹鬼一事就无从谈起。
  但此是细节,等张廷瑜下衙归来再说与他也不迟。
  眼前要紧的,是已然鬼迷心窍的万文秀。
  荣龄问道:“他的苦楚无人懂,也无人能帮。因而,他只与你诉苦,也只求你帮他?”
  “是,子渊与我乃倾盖之交。”万文秀含泪肯定道,“只有我能懂他!”
  荣龄只觉她蠢得离奇,冷嗤一记问道:“那他与荣沁作何解?初七的烽火凌云会,他亲陪荣沁赴会、与之言笑晏晏,此又置你这唯一的知己于何地?”
  “他没有!”万文秀仍在解释,语调却已有些尖利,“那是二公主百般纠缠于他!二公主乃陛下与贵妃的掌上明珠,子渊一介寒门如何能开罪?他只能小心周旋,伺以良机请陛下做主。”
  荣龄念在二人自一十三岁便在南漳三卫同行同往的情谊,未曾开口说出刺耳的实话。
  她未料到,此番回大都,向来清雅、娴静的万文秀竟变得走火入魔、不辩是非。究竟是刘昶过于巧舌如簧,还是文秀本身…并
  不如她想的清明。
  事已至此,荣龄自觉再无必要继续这一话题,“罢了罢了,你回吧,今日便当你我不曾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