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陈无咎话中有话,“是啊,文秀惯来瞧不上兵痞莽夫,只钟爱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生。”
  荣龄听出意味来,“哦…?”她有意缓和气氛,打趣道,“旁的自称句‘兵痞莽夫’倒罢了,可定远侯世子三代簪缨,乃十成十的将门虎子。”
  陈无咎却自嘲:“将门虎子谈不上,不过长困浅滩,已是条快要晒成干的翻肚死鱼。”他趁机望着荣龄,希冀道,“郡主,属下…”
  荣龄忙截住,“停,我今日愿与你长谈,一为荀天擎,二为文秀。其余的,我允诺不了。”
  告别重又失望的陈无咎,荣龄拎了包还未煮过的生元宵回府。
  将那生元宵扔给额尔登,“在骡马市街随手买的,请长史尝尝外头的味道。”脚下一拐,又未回清梧院,仍去了外院大书房。
  额尔登手捧生元宵,嘴中蕴了笑意,“郡主仍不回清梧院?倒让老奴想起多年前的老王爷。”
  荣龄不解,“哦?”
  额尔登陪荣龄进入大书房在的三进院,登上檐下三重莲花阶,再前行一步,为她推开两扇雕刻海水江崖纹的黑檀木门。
  “如老王爷那般,与王妃闹了脾气却不忍发作,只能闷在书房自个为难自个。”
  而伴随沉重的木门推开,一道青色的背影出现在视野中。
  他负手而立,正在仔细打量东墙的牛皮地图。
  荣龄回头看额尔登,老长史却深深一揖,捧着手中的元宵退下。
  待院中重回寂静,那人在灯火中转身,“长史可有说对,郡主闷在书房为难自个,打算回南漳前都不去清梧院了?”
  荣龄心中窜起这几日硬按下的火气,阴阳怪气道:“张大人说的哪的话?整座南漳王府都是我的,我想住哪便住哪。”
  张廷瑜两手袖着,将话又绕回来,“既然想住哪就住哪,为何不敢回你自小住的清梧院?”
  荣龄冷哼一记,“谁说我不敢?我只是…”
  张廷瑜自东墙踱步过来,“郡主只是不想见我,却又不忍将我赶出清梧院,伤了面子。故而只能为难自个住在大书房。”
  荣龄没好气,“谁不忍心了?”
  张廷瑜拉她的手,荣龄初时不肯,用劲甩开,但那人若狗皮膏药一般,仍不放弃,等切实扣住那并不柔腻的手,才慨叹道:“都说郡主面冷心也冷,但我却知道,郡主待人再心软不过。否则不会救下三公主,尚在保州时,也不会为镔铁局的妇人们费心谋划。”
  荣龄手中仍挣扎着,“张大人未免太看得起我,那些不过举手之劳,”她毫不领情道,“更何况荣龄久在军中,心软可并非值得夸耀之事…”
  可惜仍挣不脱,荣龄奇道这人今日哪来的牛劲?真要挣开他,怕要使上内力…
  想了想,有些无奈地问:“张大人今日寻我,只为耍这通嘴皮子吗?”
  张廷瑜摇头,拉着她进入书房,“自然不只,”待至东墙的牛皮地图下,他的视线落于庐阳那处微不可见的细孔,“我想问郡主,这几日可想起什么?”
  荣龄心中一僵。
  脑海中关于庐阳、关于阿蒙哥哥的记忆散落各处,若想将这些孤零的蚌珠连缀成串,眼前的张廷瑜或许是她唯一能求助的人。
  这样的人,她在以往求之不得。
  但半路忽杀出一个白苏,那些有关庐阳的记忆便不再泛着老旧却似冬日篝火般温和的暖意,而是像凿壁偷来的光,再明亮也是旁人家的。
  荣龄想了想,摇头道:“张大人希望我想起什么?”
  “况且——”她毫不示弱地与张廷瑜对视,“荣龄忝以为,今夜有话要说的,并非我,该是张大人。”
  张廷瑜静了一瞬,反问道:“那你想知道什么?”
  二人往来几回合,始终只有疑问,不见回答。
  他们像是互相试探、戒备的高手,偶作一回进攻,却略一交手便撤开,绝不焦灼恋战。更多、更长的时间里,他们只打量、防守,期待对方先露出致命弱点。
  只是这样的对峙,若真是敌对的二人倒罢了,可他们是夫妻,互不体谅到这份上,荣龄实在有些失望。
  她不想一直僵在此处,于是率先退开一步,“我累了,不想知道什么。”
  正要挣出手腕送客,张廷瑜却忽地圈住她的腰,再用力一转,将荣龄整个人摁在墙上。
  一时间,她的脊背贴紧墙上的牛皮地图,恍若叫人扣在一整幅的大梁山河中。
  “你不想知道,我倒偏要与你说。只是那之前,臣想问问郡主…”张廷瑜贴近荣龄的耳垂,将气息都扑在那一小块白玉一般的肉上,“那人未出现时,臣随口一句‘这是恩情,一旦领用,便不可再悔诺’惹你气了一宿。”
  他沉着嗓子,语调间也因荣龄屡屡的不理会、不在意有了火气。
  “而如今,那人活生生出现在你面前,你倒大度,一句不问,连面都不肯露一回。”
  他气得咬一口荣龄的耳垂,“可是郡主有了京北卫荀将军的爱护,便再也不用计较、无需挂怀臣的一份微薄情意?”
  荣龄叫他无端反咬一口,气得猛踹他的脚。
  她还未与这混蛋清算那纸糊涂的婚约,他倒先委屈上了?
  “张大人简直不知所谓!”她捂了发疼的耳垂,抬高音量冲他嚷道,“自我坠马已过几日?你可有问过我一句是否伤了,又是如何伤的?可有关怀过一刻,我此番坠马与你那心上人有否关系?”
  更要紧的是——
  “张衡臣你怕是忘到了姥姥家,那人出自长春道,与花间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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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诶呀,其实能闹起来是好事,愿意闹就是还没有失望嘿嘿
  第84章 撕咬
  “我自不曾忘!”张廷瑜的音量也抬高,“正因她莫名起死还生,正因她如今作了长春道祖师,深涉保州、瞿良娣,乃至八年前老王爷战死扶风岭一案…我才更要查清这空白的九年,探明她在这一件又一件的谜团中扮演怎样角色。”
  荣龄不信,只一味出言讽刺,“那你查出了吗?只怕是日日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君未娶时!”
  “你这是只许郡主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你为何接近荀天擎?他毫无礼义廉耻,日日觊觎你这已婚妇人。还是…郡主当真瞧上那小白脸,要许他一个名分?”
  荣龄气得口不择言,“如今说的你与旧情人之事,怎又攀咬上我?!本郡主便是真要允荀天擎一个名分,你又能怎样?”
  一句话惹得张廷瑜两眼猩红。
  他定定瞧了荣龄一会,眼神像极一匹逼至穷处的饿狼。
  荣龄心中莫名生出丝寒意。
  下一瞬,他扑上来,将荣龄死死压回那张牛皮地图上。
  “我能如何?”他含入荣龄的下唇,再狠狠一咬,直到二人的唇间溢满浓重的血腥味,他仍不松口,叼着唇肉含糊道,“是郡主说的歃血为盟,如今才过几日,就翻脸不认?”
  他像是不解气,再咬一口,“可惜臣死心眼,这蒙人的话一旦入耳,便信一辈子。郡主若真要允他一个名分,信不信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唇上锐疼,心中一惊。
  她不曾见过这样不冷静、不理智,言行举止冒着邪气的张廷瑜。
  “你这个疯子。我疼,我疼张衡臣!”她挣扎着,一面喊疼,一面又毫不客气地咬回去。
  终于分开时,二人都已叫对方撕咬出几个窟窿,那唇水灵灵肿起一大片,叫鲜血染得通红。
  荣龄捂着唇,再度骂他,“你有病!”
  张廷瑜不理这句,只缓下气息,冷冷道:“臣一言既出,定践行不误。”
  荣龄叫他搅得思绪混沌——不是,他一言既出了个啥?
  张廷瑜便凑到耳旁,提醒道:“郡主若真要允荀将军一个名分,臣明日就弄死他。”
  荣龄半是无语,半是真有些怕了他。
  “我何时说要给荀天擎一个名分?我寻他不过是查当年的军报。谢冶不许我翻阅枢密院中的原本,我便只能去京北卫查抄本。”
  此是正事。
  张廷瑜正了神色,“那可查出端倪?”
  “抄本中确如史书记载,道‘前元军埋伏于陆良大道’。可——”
  “可?”张廷瑜不解,“可有隐情?”
  荣龄冷嗤,“可那军报是叫人改写、重装订的赝货。”
  “赝货…”张廷瑜神色凝重——他很快想到,既有动机、又有能力更改京北卫抄本的…世上当只一人。
  “郡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打算?
  荣龄的又气不打一处来,“还能有何打算?自然是闭门、谢客。”推开眼前的张廷瑜,“我如今这样怎去见人?”
  狠狠盯一眼张廷瑜——这人玉冠半歪,碎发半垂,一张白玉面上样样若浅墨山水,清净淡泊、气韵深长,只一双唇艳光湛湛,像饱满的一口蟠桃、汁水四溢的一只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