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脚下是令人目眩的高度,不断有丧尸从三面无防护的侧面坠下,而阿伦死死扎根在那木板上,一条胳膊被咬断了,扯出长长的血线。
  罗高眼神动了动,虽然他与阿诺分别站在两个极度对立的立场,但此情此景之下,居然有那么一丝相似。
  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枪声停了,最前方的丧尸撕咬下他一条腿,阿伦手起刀落,将断腿与丧尸一并撞下高空。
  然后他支撑不住,倒了下去,浑身上下都冒血,于是他也知道到了穷途末路,把污秽包裹起来体面了一辈子,死时把衣服掀开,狼狈也是真狼狈。
  罗高挥止了要扑上去的丧尸,定定望着阿伦。
  他喘着气,嘴角咧开,是个笑模样,眼中却湿润着,像是怀着对这世上的留念,也早做好准备迎接坠落。
  疼痛与疲累渐渐褪去了,夜在他眼中也贴上了一层白光,他好似穿过一条漆黑的过道,回到了3071年,睁着一双真正属于孩子的纯真的眼,跑过大街小巷,身侧滑过闹哄哄的人潮,他是哗啦啦鱼群中的一尾聪明的小鱼。
  某一个瞬间,他扬起脑袋,好似听到几年后属于自己凄厉的哭喊、绝望而挣扎的诱骗、麻木又油滑的讲价贩卖。他抬手遮在眼睛上方,去看爬上烟囱的阳光,在逐渐吞没世界的白光中,他耳边又重归烟火生活的叫卖与闲聊,余的都远去了……
  他双手枕在后脑上,轻轻快快松了一口气:“啊。”
  罗高向后跌了一步,阿伦平和地躺在那里,血从他太阳穴汩汩流出,他在最后一刻用仅剩的手击穿了自己的脑子。
  他一生的屈辱与荣辱都终结了。
  【作者有话说】
  注: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相遇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叔本华
  第90章 时局
  ◎这个春天,雨来得比旧年早。◎
  天空微微发赤,火兵之战后的两个月里,风从西边吹来,狄特的上空连日裹挟浑浊的云层。
  克撒维基娅坐在轮椅上,面对窗户,高耸的烟囱连接到厚积云,整个天地都被一种混杂的白色包裹。时针“嗒”一声卡在整点,后方的门开了,护士进来为她更换绷带。
  蜂巢失地在那一场大火中不复存在,西面存活下来的战士不足六千人,往东面跑的大多是商贩,两个境外军区皆拒绝放行,他们又往北边抵达狄特大门,却无法出示公民凭证,它们同家当一起遗失在火海了。战时对外邦人的收留政策异常谨慎,边防军向上的“请示”很久没有音讯,许多人便在巍然不动的墙壁前活活饿死。
  克撒维基娅在石料建成的迪信邦中心军医院醒来,她胸背以及手臂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右肩与腰部分别中弹。卫生兵找到她时,副官伍德干正掩护在她身上,那个可怜人头发起了火,为了不让洛珥尔军发觉,一动不动任火苗烧到后背,直到整个后脖颈都烤成了焦黑的一块板。
  卫生兵把二人一并送到医院,伍德干坚强地撑过了两次手术,但被子弹射击的左眼旧伤又开始恶劣发炎,最后几个夜晚,他附近的病房都能听到痛苦含糊的嚎叫,有时叫着挪迩勋爵的名字,有时忏悔地哭泣,恳求谁来给他一枪。最终他在一个星期前死于感染。
  自从克撒维基娅恢复了意识,要见她的人就从门口排到医院外。霍戈将军是头一个,替她摆放整齐满是鲜花的床头,面容苍老平静,简单说了如今狄特“四派”的局势,双方都没有谈死了多少人,霍戈也只是提及下个月初会在市中心举办英灵碑,到时候需要她到场。
  克撒维基娅点头,等霍戈将军走后,双目投向窗外不散的浓云。
  她身体再好一点,探访条件放宽,出现了手举花环与贺卡的小朋友,统一淡黄色小袄,手拉手在医院窗户下为她唱歌,童声稚嫩清澈,引得不少病患探出窗外看。
  护士在她身后轻轻哼唱,手脚轻快地为她修剪头发,偶然瞥到玻璃上时,愕然发现这位勋爵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临近出院的某天,病房放行了一位容貌尚佳的半大少年,少年不住地捂住口鼻咳嗽,似乎患了风寒。他披着一方陈旧掉色的麻布毯子,站得离轮椅稍远了些,往盛放礼品的长桌上放下一封信,并向克撒维基娅匆忙行了一礼:“阁下,终于被允许见到您,希望您没有大碍,这是我们老大给您的。”
  “谁给我的?”克撒维基娅按动轮子,往桌边驶去。
  少年退后好几步,用毯子蒙住半张脸:“请别过来,阁下,我身体不健康,不愿给您带来新的病痛。”
  克撒维基娅注视他半晌:“是‘k’?”
  断断续续的话音从闷声咳嗽中传出:“是。是他,这是他的感谢信,几个月前我的同伴从洛珥尔带回它,说这是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如果哪一天它发热了,一定要尽快送达给您。”
  克撒维基娅沉默许久。
  “信什么时候发热?”
  “很抱歉,是在一个月前,您未醒来的时候。”少年嗓音沙哑,“您刚醒来的那会儿,我们尝试过许久办法,都得不到您的接见,不得不等到今日。”
  克撒维基娅颔首,就要去按铃:“辛苦了,坐下吧,我让医生过来为你配几副药。”
  少年摇头,围在肩上的毯子遮住了他大部分脸,在外的一双眼浮出蒙蒙的雾光:“感谢您的好意,阁下。可是不必了,不必浪费时间在我们这群飞虫身上。我们马上就要溃散了,我们已失去向导。”
  少年转身离开后,克撒维基娅摸去桌边,拾起了那封信,此时它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
  她拆开信,一片空白,没有过去数年间刻板的密文,仔细看是一连串潦草的凹痕。她手指摩挲上去,读出了文字。
  如果在一个月前,它发热的那个深夜,一位哨兵或向导打开信,会见到壮丽及衰败的景象,精神体崩碎成漫天星光,蝴蝶纷纷扇动濒死的光翅,投影出携带质量的字形,重重刻印在结实紧密的犊皮纸上。
  “我始终向您致以我最诚挚的谢意。”
  信的最后,如上落款。
  德甲堡的壁炉火苗跃动,炉膛烧得通红。
  “大布尔伊思还没发表关于父爱-001的论文,人们是怎么知道丧尸感染的共同性是圣塔基因?”阿诺凝视着跃动的炉火。
  这个新闻在传到她耳朵之前,就已经在四派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第一时间意识到什么地方脱轨了,因为沃德蒙利还未彻底与复星派脱离关系。在芬控制的铁轨上,一颗螺丝钉飞了出去,从此列车轨迹无可预测。
  芬站立在落地镜前,整理领巾,她与镜中的自己对望,说:“消息源头是迪信邦中心军医院,克撒的访客记录中,有一个使用假身份的少年。”
  阿诺一听就蹙眉:“又是阿伦?他怎么知道的?”
  “我让养父去申领那份档案,悄悄过手了那封信。”
  “有什么异常?”
  “存在精神体的投影。”芬转过身,眉目平静,“阿伦是个向导,你或许知道,哨向的精神力可以结成四维精神体。”
  阿诺:“爸爸给我补过课,但他说精神体与本人离不了太远。”
  “正常情况下是的。”芬踱步到阿诺身后,她在生命科学领域浸淫多年,又协助明摩西深入研究圣塔基因,有关哨向的事务上比大布尔伊思更加权威,“精神体分割的案例,在历史上极为特殊,前后十五例都是向导,且全部在与哨兵身体结合破裂后。向导的精神力在这种情况下极不稳定,下意识减免痛苦,会凝聚精神体耗空精神力,让自己更接近于普通人。”
  “契机是什么?”
  “在最虚弱的时候保持清醒,集中精神断掉大部分链接。分割之后,向导的共感力与精神力将永久低于正常值,产生不可逆转的损伤,无法再与其他哨兵结合,所以白塔也有严格的过渡保护机制。”
  阿诺:“但是精神体只有哨向能看能碰,即便阿伦把它分割到一张纸上,又怎么在上面留下印记?”
  “它是高维的,在精神力彻底崩散前,会将最后一段大脑思维以投影的方式留存。”芬抬起手,让她看炉火将手臂的影子投到地面上,“投影是精神体唯一可视的转化。看这里,我的影子是低一维的平面;精神体比我高一个维度,它的投影就是立体的,具有质量。”
  阿诺过了一会才转头:“什么状况下精神力彻底崩散?”
  “死去。”
  阿诺弓起背沉思,壁炉的热浪一阵阵吹拂。
  “阿伦得到圣塔基因是唯一感染条件的结论,必然到了迦南地。”阿诺说,“那边怎么样?艾伦洛其勒说罗高回去了,他杀的?”
  芬说:“上一次信号塔传来的消息,是克里斯汀已经消灭了入侵者,罗高听到迦南地无事,便转道想办法去警示罗兰塔站时机未到,不要在卡梅朗的陷阱中暴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