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最后一刻,他站在了信号塔的操作台前。
  很多时候,论起已发生的事,脱口而出的一个词是“假如”。
  假如明摩西不是那么忙,对人类停靠站的规划再严格一点;假如无征人不那么胆小老实、循规蹈矩;假如克里斯汀独立根须能像蜘蛛网一样、碰到就能传回信息;假如留守迦南地的是艾伦洛其勒。
  假如赶来的人是阿诺……
  在这里,所有假设无法成立,明摩西没有多余的精力,无征人正是性格决定了他的基因有覆盖肌体信息的效用,克里斯汀已经到达革命期上限,这两个异态种也无法顶替艾伦洛其勒上战场,未深度参与战争的阿诺更没理由回来。
  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
  于是没有办法,一切就那样形成了,以它们最本来、最无可撼动的姿态。
  罗高抵达的夜晚,没有星星。
  人类停靠站遍地狼藉,不少死去的根须上穿透着哨兵的尸体,没有无征人的影子,罗高脚步一顿,随后跑向迦南地的实验所,那是离克里斯汀根桩最近的地方。
  克里斯汀洋娃娃般的金色波浪长发到处都是,研究所半块墙倒塌,全是弹孔,她气得揪头发,眼睛死死盯着信号塔方向,根须宛如沼泽上噬人的游魂。
  见罗高冲进来,克里斯汀大声嚷嚷:“有小偷!”她捞起自己一根根须给罗高看,“没有吃的,我融合不出来更多腿,还剩一个我把他堵在信号塔,快去!”
  罗高顺着楼梯上信号塔,渡海期与沉船期丧尸也因为克里斯汀的号召往上爬。到底塔顶的时候,他猛地侧头,一颗子弹顺着他的鬓角打入墙壁。
  “阿伦!”罗高喝道。
  信号塔是一个高耸的六面建筑,除了与楼梯连接的大门,相隔墙壁上另有两个拱形门,右侧门被石墙封住,左侧则没有任何防护,从地板伸出去一张与门同宽的木板,平时用于观光。
  外面没有星光,左侧门前的人影溶在深浅不一的黑暗中,脚下有脊椎断裂的丧尸,人为堆起一道掩体,后方吊起一具哨兵的尸体,死去有几天了,上身衣服被扒去,腹部一片整齐的肉红色刀刮痕迹。
  正常人在丧尸窝啃咬人肉活上几天,精神大概也崩溃了,阿伦放下枪时表情仍旧镇定,甚至还有心情整理翻边的袖口。
  见到罗高,他反倒是舒了一口气,宛如好客的老板:“看到您,罗高先生,我由衷地放下心。看来我到现在的推断,没有一步走错。”
  罗高就要走过去,阿伦立即举起枪瞄准:“请留在原地,不要离我太近。这座信号塔内,我发现有一些未清除的数据很玩味,比如,丧尸感染的只有哨向血脉。”
  “你让联络点送回狄特的那瓶药剂,也能解出这个答案。”罗高面无表情,“你来错了地方,走了死路。”
  “一个提前的小收获没什么不好,我不是专程为了它来的。”阿伦谈论的口吻,好像他们还相聚在天使窟,桌上两杯麦酒,烟线袅袅,“一年多前,罗高先生与我第一次见面不太愉快,只空口承诺我‘功成名就’。今天,我来讨要那笔买卖的报酬。”
  “一个狄特的邦谍,还记得卖身的钱?”
  阿伦轻悠呼气,笑道:“不如说我本来就是做这个活下来的。”他双手扶在腰间的枪套上后退,嘴上闲散地聊着,“末日到来时我才十岁,为了在独立镇活下去,总得卖点什么。有人卖身体,有人卖四肢,有人卖孩子……我卖他们。”
  “这就是你对付客人有一手的原因?”罗高针锋相对。
  他扬起头,喉结挪动:“如果你卖过人,就会懂这份营生,学会这世上一切摧残和践踏心灵的手段。”
  “谁会用一个十岁的孩子?”罗高冷哼。
  “因为我不丢‘货’。模仿我活下去的人不少,比我年龄大,比我力气大,但未必能扛住一个和自己儿女差不多大的小孩嘶声裂肺的哀求,很多人忍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割断绳索,把货偷偷放走了——很快他们自己就活不下去了,丢货就得自己补上,一个人的肉加起来就那么重,补一两次就不太够。”
  他笑了笑。
  “我贩卖的四百多人,起码三百个是十岁以下的儿童,没有一个存活下来,任谁看来都是罪无可赦的恶行吧,你鄙弃我占有贵族夫人小姐的芳心却毫不珍惜,可这对我来说,提都不值得提。她们太脆弱了,我跟她们上床,担心的是她们会被我失手掐死,不是她们无处安放的爱情。”
  罗高突然开口:“哪怕提提尔公主真心以待,放弃一起跟你走,也不能让你有一丝怜悯吗?”
  “她感动不了我。”阿伦以一种寻常到谈论天气的眼神作答,“她的付出与梦想也对我没有丝毫吸引力,她想逃脱鸟笼,却根本没明白鸟笼到底是什么,自作主张声称这就是全新的人生。她的单一令我发笑,她相信每个恶人都能洗心革面,每个人都能重新起航,我不去评判她的对错,她为此付出代价了,而我终身是我,杀提提尔我没有愧疚。”
  罗高语塞,他习惯了与衣冠楚楚的贵族谈慈善说绯闻,跟这个阴沟没法沟通。
  阿伦倒退到延伸出的木踏板上,往下扫了一眼高度:“我对自己的处境十分清楚,但罗高先生,你并不是。你们的父亲,明摩西,可能要为你的失误与罗兰打交道了。”
  罗高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他不会去罗兰的。”
  阿伦叹气:“罗高先生,我们究竟在打一场什么样的战争,您心里有数么?情报,先生,我在洛珥尔谨言慎行,是因为第八总局,m先生对情报的控制令我不敢丝毫大意。”
  他环顾一周:“可是迦南地,我既失望又庆幸,它没有第八总局的森严监控与应急措施,是异态种的强大让你们轻心了?还是丧尸不能适应这种人类社会模式?”
  罗高突然上前一步,阿伦从容地后退,脚跟踩上木板的边缘:“情报的延迟、误差、不对等,都会变成陷阱。我本来担心您在来时的路上会提前警觉,不过与先生您一年多的相处,让我有押注的决心。你要是查看仔细,就应该起疑心,如果没有积累的情报,我是不会精准攻击到第五子的弱点,以最短路程抵达迦南地的。”他突然开怀地低语,“我的情报是哪里来的呢?要知道,在向罗兰求援之前,我可是连‘迦南地’这个存在都不知道啊。”
  罗高此刻才反应过来,耳后骤然出冷汗:“你和罗兰……”
  阿伦微微笑了:“格尔特夫·v·皮萨斯的野心不会因为打下狄特就会满足,你觉得《绥定协议》对罗兰有什么好处?让他们这么轻易松口?但愿你没有忘记卡梅朗·物须,没有忘记他是3074整肃政变之后的最终胜利者。”
  造福队总大队长,罗兰共和国最险诈的一把刀。
  克里斯汀与艾伦洛其勒手下的阿留尔始终留意着罗兰共和国,多摩亚门那边同样没有一刻放松,不断监视迦南地,甚至为明日六子立档。
  “他给了你什么报酬?”罗高质问。
  “你该问的是罗兰最想得到什么人。”
  罗高僵住了。
  如果迦南地有什么值得罗兰大动干戈,只有明摩西,时代最后一个黑暗哨兵,白塔委员会前主席,人类的叛徒。
  他陷入罗兰的后果,不堪设想。
  罗高从头到脚紧绷起来,玳瑁眼镜滑下一截,他一直跟在明摩西身边,按步做事,每一个计划都是算好送到他手里的,他每一次都完成良好。只当前面没有了指路牌,他一时无处下脚。
  他写着他的三流剧情,因为一流权谋的舵从来不在他手上。
  罗高定神道:“我们还可以谈谈。”
  如果将阿伦的脑子拉拢到己方阵营,或许还有转机,这是他情急之下唯一想到的。
  阿伦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姿态稳妥:“我不会过去的,我是向导,圣塔基因受感染必然异化成丧尸。我不太能算得上一个人,可我还想当个人。”
  “谁把你当人看?”
  “没有人。但有人值得我感谢,就够了。”
  罗高并不擅长在人伦哲理方面争个高下,这类事阿诺来做最为妥当,她诡辩起来神神道道的。哪怕同样的道理,他发挥的措辞总差些意思:“一样是一生,反正你也不存什么人性了,成为丧尸或许有新的视角。”
  阿伦听了忍俊不禁:“罗高先生,原来丧尸都是一群没人性的东西,那的确是该死。”
  “你作为人,又不像个人地活着有什么意思?”罗高不禁反问,“什么恶行都能做,什么人都能杀,你是为了一个内政互相倾轧的国家,还是为了一份浅薄的好感?”
  “为了人类之光。”阿伦遥遥比出一个举杯的手势,目光真挚,“敬昨日的和平,与明天。”
  罗高看了他几秒,后退半步,周围的丧尸们像是得到许可,流星一般蹿向孤零零的木板,枪声一时间在包围圈内响起,空气震动,木板一端的人类奋起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