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回来了。”
  沈之初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夜灯光里很模糊,但冷惊风看得很清楚。“那你别走了。”沈之初说完这句话,闭上了眼,手也松开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冷惊风站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腕。上面有五道红印子,是沈之初攥出来的。不疼,但有点痒。
  他把被子重新掖好,退出了卧房。他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这一次没有看天,没有看树,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想起沈之初问他“你愿意吗”,他说“给钱就行”。
  给钱就行。以前是。现在呢?
  冷惊风把手收回去,攥成拳,又松开。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想要什么。三千两黄金还是想要的,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想黄金的次数,没有想沈之初的笑容多。
  这个认知让他很不安。
  夜风把桂花吹落了几朵,掉在石桌上,白白的,小小的。冷惊风伸手拈起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
  甜的。
  他皱了皱眉,把花扔了。
  太甜了。
  第93章 行走的三千两黄金
  沈之初说要在苏州最大的酒楼请客,颜浅以为他在吹牛。等马车停在一座三层楼面前,颜浅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沈之初不仅没吹牛,还谦虚了。这楼比他见过的任何酒楼都大,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口挂着两排红灯笼,大白天也亮着,晃得人眼晕。门楣上挂着一块金匾,“望月楼”三个字写得龙飞凤舞。
  “苏州城最高的楼。”沈之初从马上下来,把缰绳扔给伙计,“三楼能看见半个苏州城。”
  颜浅仰着脖子看了半天,脖子酸了。“你请客?”
  “我请客。”
  “你掏钱?”
  “我掏钱。”
  颜浅转头看南宫青。“那我不客气了。”
  南宫青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颜浅笑了,大步跨进门槛。南宫青跟在他后面,沈之初走在最后,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冷惊风。冷惊风站在马车旁边,一动不动。
  “进来啊。”沈之初朝他招手。
  冷惊风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在外面等。”
  “等什么等?三楼雅间,八道菜,你站门口吃风?”
  冷惊风沉默了一瞬,跟着进去了。
  望月楼的三楼只有一个雅间,四面都是窗户,推开窗能看见半个苏州城,青瓦白墙,河道纵横,船从桥下过,人在画中游。颜浅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风吹起他的头发,露出一截白腻的后颈。
  冷惊风站在角落里,目光从颜浅身上扫过,停了一瞬。
  好看。确实好看。他在江湖上见过不少号称“美人”的人,女的男的都有,但没见过这样的。不是那种精心修饰的好看,是随便往那儿一站、风吹一下头发就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皮肤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像画上去的,连后颈那条线都流畅得不像真的。难怪雇主出三千两黄金要活的,这人在江湖上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肥肉。
  沈之初拉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去,翘起二郎腿。“惊风,你站着干嘛?坐。”
  冷惊风看了一眼椅子。“我是护卫。”
  “护卫怎么了?护卫不能坐着吃饭?谁规定的?”
  冷惊风没动。
  沈之初叹了口气,站起来,亲自拉了一把椅子放在自己旁边。“坐这儿。菜上了,你总不能让我一个人吃八道菜吧?”
  冷惊风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沈之初,走过去坐下了。
  沈之初笑了。“这就对了。”
  伙计端着菜进来。最后一道菜上桌的时候,沈之初叫住伙计。
  “再来一壶碧螺春。”
  “好嘞。”
  颜浅从窗边走过来,在南宫青旁边坐下。他看了看满桌的菜,又看了看沈之初。“沈公子,你这是请客还是喂猪?”
  “喂你。”沈之初笑眯眯地拿起筷子,“你太瘦了,多吃点。”
  南宫青拿起茶壶给颜浅倒了一杯茶,颜浅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惊风的目光从颜浅脸上移到南宫青脸上,那张脸也好看,但不是颜浅那种好看。颜浅是精致,南宫青是冷峻,像一把放在鞘里的剑,看着没什么,拔出来能要人命。
  冷惊风低头喝茶。
  沈之初给他夹了一块糖藕。“尝尝,这家的桂花糖藕是苏州一绝。”
  冷惊风低头吃了。“好吃。”
  “就两个字?”
  “很。”
  “很什么?”
  “很好吃。”
  沈之初笑了。“进步了,三个字。”
  冷惊风没接话。他夹了一块鳜鱼,慢慢嚼。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颜浅吃了几口菜,忽然抬头看冷惊风。“冷公子,你怎么不说话?”
  冷惊风放下筷子。“在听。”
  “听什么?”
  “听你们说话。”
  颜浅笑了。“你这个人,话真少。沈公子话那么多,你俩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沈之初抢在冷惊风前面开口。“互补。他话少,我话多,正好中和。”
  颜浅看了看沈之初,又看了看冷惊风。“中和了吗?我怎么觉得你们俩坐在一起,一个像夏天一个像冬天?”
  南宫青在旁边插了一句。“冬天需要夏天,夏天不需要冬天。”
  沈之初愣了一下。“南宫兄,你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己想。”
  沈之初想了想,没想明白,转头看冷惊风。“他什么意思?”
  冷惊风想了想。“不知道。”
  沈之初叹了口气。“你们俩一个比一个难懂。”
  颜浅笑了,给南宫青夹了一块鱼肉。“吃你的。别说话了。”
  南宫青低头吃鱼,不说话了。
  冷惊风看着这一幕,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沈之初给他夹菜的样子,他活了二十八年,没人给他夹过菜。不是没吃过好东西,是没人会在意他吃的是哪一块。
  他低头喝了一口羹。莼菜滑滑的,银鱼小小的,汤很鲜。
  沈之初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虾仁。“多吃点。你太瘦了。”
  冷惊风看着碗里的虾仁。“你不瘦?”
  “我?我不瘦。我这是精壮。”
  冷惊风看了他一眼。沈之初的肩膀确实不窄,腰也细,但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没吃过苦的样子。皮肤白,手指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跟颜浅站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像两株养在温室里的花,一个开得灿烂,一个开得矜贵。
  但沈之初比颜浅多了一样东西,笑。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那种客气的、应付的笑,是从里到外、从眼睛到嘴角、藏都藏不住的笑。冷惊风没见过这种人。他见过的人,要么不笑,要么笑里藏刀。沈之初的笑里没有刀,只有高兴。
  “惊风,你想什么呢?”沈之初凑过来。
  冷惊风回过神。“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你盯着我看干嘛?”
  冷惊风移开目光。“看风景。”
  沈之初转头看了看窗外。“风景在那边,你方向不对。”
  冷惊风不说话了。
  颜浅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嘴角翘得老高。他用筷子戳了戳南宫青的胳膊,压低声音。“你看他们。”
  南宫青看了一眼。“看什么?”
  “冷惊风看沈之初的眼神。”
  “怎么了?”
  “跟你当初看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南宫青的筷子顿了一下。“我当初看你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明明在看,还要假装没在看。”
  南宫青没接话,低头吃菜。颜浅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冷惊风没有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在颜浅身上,不是看脸,是在评估。三千两黄金,活的。他能在南宫青眼皮底下把人带走吗?不能。他能等南宫青不在的时候动手吗?南宫青什么时候不在?南宫青从来不在。南宫青像颜浅的影子,颜浅走到哪他跟到哪。
  冷惊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碧螺春,清香扑鼻。他想起自己在江湖上漂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一个地方住超过三天。这次在沈府住了几天,居然没觉得腻。不是沈府有多好,是沈之初这个人有意思。他每天都有新花样—,天带他吃馄饨,明天带他对账,后天带他逛园子。话多,事多,麻烦多,但跟他待在一起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快。
  冷惊风又看了一眼颜浅。好看。但他不心动。不是颜浅不好看,是他对“好看”这种东西没什么感觉。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他见过太多好看的人。好看的人会杀人,好看的人会骗人,好看的人会在背后捅你一刀。颜浅好看,但颜浅是南宫青的人,跟他没关系。
  沈之初好看吗?冷惊风在心里问自己。沈之初的长相,单拎出来不算顶尖。眼睛不够大,鼻子不够挺,嘴巴不够小。但他笑起来的时候,这些缺点全都不见了。他一笑,整个人就亮了。像冬天里的一把火,不烈,但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