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玉琳阁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李亭鸢处理。
  李亭鸢在柜台后同李掌柜对账,背后被一道视线盯得脖颈凉飕飕的。
  李掌柜的脸色更好不到哪里去,不时悄悄瞥一眼那位稳坐太师椅上眼神如冷刀子一般的崔大人,艰难地吞咽一下口水,不动声色地再离他们东家远一些。
  终于,在将一个账目对清楚后,李掌柜终于受不了了,“啪”地将账本一阖,在李亭鸢诧异的目光中尬笑了两声:
  “那个……东家,我突然想起来今日还有个贵客要两匹香云纱,我这就赶紧给人准备去,要不……”
  他看了眼对面椅子上的男人,疯狂对李亭鸢挤眉弄眼般暗示:
  “要不……您先吃饭?对,吃饭,这都这么晚了,您可千万别饿着!”
  ——您饿着是小事,我怕我被您兄长吃了啊!
  李掌柜浑身发毛,心里暗戳戳腹诽。
  李亭鸢瞧了眼更漏——申时三刻,吃的哪门子饭。
  她回头看了眼脸色不怎么好的崔琢,深吸一口气,对李掌柜说了句“稍等”,转身朝崔琢走了过去。
  崔琢一手支着额,姿态闲散地坐在太师椅上,看对面姑娘步伐缓慢地走到自己身边。
  他放下支额的手,姿态从容地理了理衣襟,冷哼了声:
  “过来做什么?妹妹大可以慢慢同掌柜对账,我可是不着急,一点儿也不……”
  “太好了。”
  他的话未说完,就见小姑娘愉快地轻呼了声,“我就知道兄长有的是耐心,那就请再稍等我片刻,唔……”
  她转过身去看了眼更漏,倒了杯茶双手举到他跟前,小脸上笑意盈盈:
  “既然兄长一点儿……也不着急,那可否劳烦兄长再等我半个时辰?”
  李亭鸢笑看向他,将“一点儿”几个字音压重拖得很长。
  崔琢:“……”
  崔琢脸上从容闲散的神情刹那间僵硬了一瞬。
  他瞧着眼前那杯被她稳稳当当端至身前的茶水,须臾,视线移到李亭鸢那张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容刺眼。
  崔琢眯了眯眼,哼笑一声,猝不及防地将茶水夺过来,随即扣住李亭鸢的手腕将她向前一拉,压着声音咬牙切齿:
  “李亭鸢,没完了是吧,非要让我在这里强……”
  话未说完,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惊叫声,“唰”的一道银光闪过。
  崔琢神色猛地一变,一把将李亭鸢拉至怀中护住。
  “萧云!”
  萧云早就领命,和另一个暗卫抽刀护在两人身前。
  然而玉琳阁此刻本就是生意最好的时候,那些刺客进来后便开始挥刀砍向众人,铺子里又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李亭鸢被崔琢护在身前,眼瞅着一个贵女将要落于刺客刀下,她猛地攥住崔琢的衣襟,惊呼了声:
  “不要!”
  崔琢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
  “萧云!护住店中客人!”
  崔琢自然知道,这玉琳阁是李亭鸢的心血,能进铺子的又都非富即贵,任何一个贵客有闪失,都有可能让李亭鸢的心血付之东流。
  然而如此一来,崔琢和李亭鸢身前便只剩了不善武功的崔吉安一人。
  崔琢瞧了眼黑衣人,见他们意图明显在李亭鸢身上,当即护着她想要去里间躲避。
  然而黑衣人众多,就在崔琢挥剑挡住门口那三个黑衣人的攻击时,突然银光一闪,一道飞箭从另一边靠近李亭鸢方向的窗口射了进来。
  与此同时,李亭鸢的斜后方也有黑衣人朝着她砍了过来。
  崔琢想要挥剑格挡黑衣人的动作一顿,低头看了怀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一眼,低低在她耳畔唤了声:
  “李亭鸢,闭眼。”
  他身形一转,抬手挡掉先一步射来的飞箭,下一瞬间,李亭鸢只听耳畔响起闷闷的刀剑刺入血肉的声音。
  她的身子被崔琢带得向后一个踉跄。
  李亭鸢回头看向插在他背心里的剑,脑中空白得刹那间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蒙蒙的纱。
  她缓缓抬头,怔怔看着崔琢煞白的脸上唇角那抹猩红血迹,耳朵里拉出一道尖锐的嗡鸣的声。
  她从未见过他受这么重的伤。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有些不真实。
  她虽不愿同他在一起,但也从未想过他会因她而受重伤。
  她缓缓抬手,指腹缓慢地擦拭着他唇角溢出的鲜血。
  可是不知怎的,无论她怎么努力的去擦,他唇角的鲜血就像是擦不完一样,不断地流……不断地流……
  李亭鸢眨了眨眼,手指哆哆嗦嗦地还要再擦。
  崔琢的手将她的手按住,扯了扯唇角:
  “别擦了,脏了你的手。”
  李亭鸢的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干眼泪,夺过崔琢手中的剑,转身背对着他将他挡在身后。
  萧峰他们已经赶到,刺客也陆陆续续被解决掉。
  崔琢视瞧着李亭鸢的背影,视线缓缓移向她握着剑的手。
  他一直都知道她的手很小,纤细又柔软。
  而他这把剑很重、几乎有李亭鸢半个人那般长、剑柄又是依着他手掌的尺寸做的,又宽又大。
  她小小的手用尽力气也握不满那剑柄。
  她攥得指节都泛着白,也不知是害怕还是剑身太重,手在轻轻颤着,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纤细瘦弱的身形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崔琢忽然提了提唇角,眼底划过一抹笑意——她怎么还是和从前一样。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时候,她尚且十四岁,梳着双平髻,刚买了个比脸还大的小兔子糖人,开开心心地吃了一口,眯着眼满是满足的表情。
  忽然见到路边的小乞丐被欺负,她想都没想捡起一个石块儿就将那小乞丐护在了身后。
  那时候她的手更小,攥不紧石块儿,眼神却凶神恶煞,像极了他从前打猎时碰到的那只炸了毛的小兔子。
  僵持了好一会儿后,那帮稍大些的乞丐终于被她吓跑了。
  原本那日崔琢本是无意路过——禹王的人犯了事落在太子手中,太子命他亲自去大理寺审讯。
  沾血的事实在令他厌烦。
  崔琢揉了揉眉心,以为不过是看了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路见不平的戏码,正打算放下车帘的时候,却听“哇”的一声。
  那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小姑娘一转头,就将那被救下的小乞丐抱在怀中,哭得稀里哗啦的,口中还念念叨叨: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呜呜呜……他们那么多人,要是真打我怎办啊呜呜呜……”
  “我的糖人……我的兔子糖人也掉了……这可是、这可是这个月爹爹给我的最后的零用钱了呜呜呜……你那么穷我又不能让你赔给我……我、我后悔了!我以后再也不助人为乐啦!呜呜呜……我的兔子糖人……”
  夕阳落在少女的身上,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人来人往的路上她就那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不顾及形象。
  崔琢定定看了她半晌,忽然轻笑了声,敲了敲车厢:
  “去将那些糖人都买下来,就……给街上的小姑娘们一人送一个,给她——”
  崔琢瞧了眼哭得正欢的小姑娘,对崔吉安叮嘱:
  “给她一个兔子糖人,别说是谁做的。”
  那是崔琢第一次突然不那么厌烦这条去往大理寺的路……
  崔琢瞧着李亭鸢的背影,从背后轻轻将她护进怀中。
  急速的失血令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将头轻轻磕在李亭鸢肩膀上,喉咙滚动轻如气音:
  “这次别哭了。”
  李亭鸢身子一僵,心里像是坠了一个秤砣一般发沉。
  崔家世子爷在京城的街铺里遇刺,几乎震惊了整个朝野。
  太子派了数位经验老道的太医亲自来崔府问诊。
  屋子里众人进进出出,清水一盆一盆地端进去,血水一盆一盆地端出来。
  李亭鸢坐在隔壁房间,浑身尤止不住颤抖。
  崔月瑶和李怀山陪在她身边,崔月瑶轻轻抱住她。
  李亭鸢瞧她都吓得不轻,拍了拍她的手,“你去吃些东西吧,不用陪着我了。”
  “可我……”
  崔月瑶正要说话,隔壁两个太医匆匆路过的声音钻入李亭鸢耳中:
  “哎,崔大人这腹部的伤本就未好全,背上也满是鞭痕,如今这一道……更是伤及肺腑,哎,这可如何是好……”
  闻言李亭鸢身子一僵,他的背上为何有伤痕?
  这两日他去了哪里?为何她回到清宁苑后就再未见过他?
  松月居里乱糟糟的,一直到夜间亥时末,太医才出来说崔大人的伤情暂时稳住了。
  “世子爷能不能挺过去……还得看今夜,不过我等今夜都在此时刻守着,请崔翁和老夫人且放宽心。”
  崔翁对那太医略一颔首,“有劳了。”
  太医回完话,继续赶去屋中,崔母见李亭鸢站在隔壁间的门口,对崔翁说了声,朝她走了过来。
  “吓到了吧?”
  李亭鸢抿了抿唇,“兄长他……”
  崔母拉着她,“你随我来,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李亭鸢随崔母来到另一间屋子,崔母摒弃众人,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递到李亭鸢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李亭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接过那封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
  崔母瞧着她看信的动作,过了片刻长叹一声,才缓缓开了口:
  “早在明衡去往河堰前,他就知道此去会有危险,这封信是他留给我的,原本崔吉安是说明衡的意思是若他意外身死,这封信才能给我,那日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这封信……”
  崔母无法言说自己当初在看到这封近乎是遗言的信时,是什么心情。
  她又叹了声:
  “明衡其实一早,就给你安顿好了所有退路。”
  李亭鸢眨了眨眼,一滴泪递到手中的信纸上。
  信上的字一如崔琢这个人,一板一眼笔锋凌厉。
  他对崔母交代,倘若他此次一去不回,作为李亭鸢的个人私产崔家任何人不得打玉琳阁的主意,另外他还给李亭鸢准备了两处位置极佳的田产和三处商铺作为她今后的嫁妆。
  信里还说,倘若他回不来,李亭鸢今后便以崔家女的身份出嫁,崔月瑶什么身份地位,李亭鸢便是什么样的身份和地位。
  此前崔母曾对李亭鸢提起过,崔家所有绸缎庄都要更换成陈氏布行的料子,崔琢在信里也叮嘱,陈氏布行跟崔家所有的生意往来,皆要过李亭鸢的手,由她统筹安排,崔氏其余人一律不准私自与陈氏布行联系。
  李亭鸢吸了吸鼻子,鼻尖上一滴泪摇摇欲坠。
  ——这也就是说,即便玉琳阁经营不善,即便田庄和商铺都出了岔子,光是经她手的陈氏布行这一项,都足够保她后半生无虞。
  崔母叹了口气,拉住李亭鸢的手:
  “明衡这孩子,经了他小叔之事后便沉默了许多,他嘴上不说,但却会默默将事情都做了,我说这些不是想将你架在这里,非用恩情逼着你什么,只是他如今生死未卜……”
  崔母哽咽了一下,用帕子擦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李亭鸢沉默地将信收好,拍了拍崔母的背,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后半夜的时候,崔母被崔嬷嬷扶着休息,李亭鸢正打算去隔壁看看崔琢,刚一出院子,崔翁唤住了她。
  崔翁上下扫视她一眼,语气中明显多了几分苍老:
  “亭丫头,可有时间?”
  李亭鸢随崔翁走到院中的亭子里,崔翁开门见山:
  “明衡昨日来找过我。”
  李亭鸢心里一跳,不禁想起白日里太医说的他背上那些鞭痕。
  果然,崔翁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崔翁说:
  “他同我说了对你的心意,宁愿卸去家主一职也要娶你,他背上那些鞭痕,是我命人动的家法。”
  李亭鸢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崔翁先她一步又道:
  “你先别急着开口,听我说,还有一事我想了许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
  李亭鸢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一颤,就听崔翁苍老的声音徐徐传来:
  “当年你父亲一案,实则是崔家对不住你们,当时崔家作为太子党一脉同禹王一派明争暗斗,而你父亲所在的工部恰好在禹王治下,谁承想便无辜连累了你父亲。”
  李亭鸢心里沉甸甸的,想起那日崔琢亲口承认的那封折子,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所以崔琢他……就故意上书陛下,将在工部任职的父亲推至了风口浪尖么?”
  崔翁拄着拐杖,侧头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是明衡上的折子将此事捅到陛下面前?”
  李亭鸢满眼诧异,心脏剧烈的跳动声如擂鼓般砸在耳朵里。
  她吞咽了一下,艰涩道:
  “不是么?”
  崔翁叹气:
  “自然不是,这件事原本明衡都已经压了下去,是禹王的人自己想要釜底抽薪才准备了一箩筐的证据,将事情呈到了陛下面前,为此明衡还上了一道折子替你父亲陈情……”
  替你父亲陈情……替你父亲陈情……
  李亭鸢倏地抬头猛地看向崔翁,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似是没听懂崔翁的最后一句话一般。
  “什、什么叫替我父亲陈请?他不是……他不是……”
  李亭鸢身子晃了晃,胸口猛烈地起伏着,却依旧觉得像是喘不上气来。
  她有些难以置信,可崔翁这样的人有什么可骗她的?
  什么叫替她父亲陈情……
  那她……
  那她此前对崔琢的误解算什么?!她对他的怨算什么?!
  她眨了眨眼,深吸了两口气,对崔翁丢下一句“亭鸢还有要事,先行告退”转身就往崔琢的房间里跑去。
  她怎么这么糊涂!!
  那日既然问了,又为何不将话问清楚!!
  何况父亲犯了那么大的罪,若非有人从中斡旋,又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举家离京?!
  她要找他问清楚!
  李亭鸢从未觉得这一段路这般漫长过。
  懊恼和担忧充斥着她此刻所有脆弱又敏感的情绪。
  四周的声音好像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她胸腔里那颗心脏疯了般狠狠跳动,一下一下突突地砸在耳膜上。
  很近了。
  她能看到屋中亮若白日的灯光,看到几个太医忙忙碌碌的影子,看到从窗下照进院中青石板上的暖黄色辉光。
  近到似乎能听到崔琢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突然,屋中传来崔吉安欣喜的声音,“爷!爷您醒了!”
  李亭鸢脚步一顿,提着裙摆匆匆跑了进去。
  床榻上崔琢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较白日里刚被送回府时还是多了些血色。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回头,同气喘吁吁的李亭鸢对上视线。
  良久,崔琢忽然闭起眼睛仰头靠在了床栏上。
  过了两息,李亭鸢察觉他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李亭鸢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
  崔琢又睁眼看了她一眼,对旁人道:
  “有劳各位先出去一下,我有话同她说。”
  几个太医对视一眼,崔吉安立刻机灵地赔笑:
  “各位大人辛苦了,隔壁备了薄茶和点心,请随我移步稍做休息。”
  等到众人一走,崔琢对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瞧瞧可有受伤。”
  李亭鸢神色不自然地抿着唇,磨磨蹭蹭走到他的床边坐下。
  “今日可吓着了,那些刺客……”
  崔琢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忽然开口问他:
  “为什么不说清楚?”
  见崔琢不解,她提醒道:
  “当年你为我父亲陈情,还有给母亲的那封信?”
  崔琢靠在床栏上,压着眼帘看她,“不走了?”
  李亭鸢定定看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所以其实那些都不是你做的对吗?”
  崔琢静静瞧了她半天,忽然无奈地扯了扯唇角,嗓音沙哑地唤她:
  “李亭鸢。”
  “嗯?”
  李亭鸢被他看得略显不自然,微微垂着眸应了声,等了半晌也没听到崔琢后面的话。
  她诧异地想要抬头看他,却被他先一步将脑袋按进了怀里。
  他的胸口处心跳得厉害,李亭鸢脸颊贴在上面被他胸腔震着,她下意识挣扎,又怕碰到了他的伤口。
  “你放开……”
  “锦月江旁的醉仙楼这个季节风景独好,两岸桃花繁茂,十里绵延,等我……”
  崔琢打断她,声音顿了一下,“等我好了带你去看。”
  李亭鸢想从他怀中抬头,崔琢却加重了力气,好似故意不让她看他。
  “现下,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等你睡醒了,我就好了。”
  李亭鸢想起门外那些太医,怕自己扰了太医为他诊治,语气略有些不自然道:
  “你放开我,好好养伤。”
  “去吧。”
  崔琢放开她,语气疲惫。
  外面月色清朗,夜风清凉。
  李亭鸢抬头瞧着月色,混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有些情绪在胸腔里逐渐明晰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下了台阶。
  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刚刚踏上廊檐下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屋子里突然传来“咣”的一声铜盆砸地的声音。
  李亭鸢缓缓回头,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太医已经先一步冲了进去。
  “不好了!崔大人呕黑血了!情况不好!”
  李亭鸢身形猛地一滞,收回了踏在台阶上的那条腿。
  忽然,方才他压着她脑袋不让她看的画面骤然浮现脑海——所以他那时候就在憋着那口血,只等着她离开才忍不住吐出来!
  他骗她!他根本就没好!
  李亭鸢像是木了一般,怔怔看着眼前人影憧憧。
  看着崔翁在老管家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走进去、萧云他们黑着脸跑进去,又看着太医急匆匆跑出来,腿软得在台阶上摔跤,肩上药箱里的药和针灸包散落一地。
  李亭鸢怔怔上前,拾起那些沾着黑血的棉纱布递给太医。
  太医匆匆捡拾着地上的东西,余光瞥见递来的纱布愣了一下,接过后对她道了谢。
  她却像是毫无所觉一般重新退回廊下,视线缓缓转向屋子里,眼底渐渐流露出些许迷茫。
  直到崔琢被萧云和萧峰从屋中抬出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跑了过去。
  崔吉安拦住她:
  “姑娘别急,太医说世子爷他如今需要找一处温泉疗伤,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去颐和山庄,您、您在府中且先等着,等世子爷伤情稳定了再来探望。”
  李亭鸢脚步一顿,看着被人抬着面上毫无一丝血色的崔琢,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忽然涌上心头。
  她死死扯住自己的裙角,用尽了力气才克制住没让自己扑上去。
  萧云他们也不敢跟她在此耽搁,崔吉安同她说话的功夫,几人已经飞快出了松月居。
  直到所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院子里突然空下来,李亭鸢才迷茫地回神。
  她的视线落在那间依旧亮如白昼的屋子里。
  一切好似都没变。
  黄浸浸的光依旧照在窗下的石板上,只是窗户上不再印有任何人的影子。
  透过洞开的大门,还可以瞧见里面被摔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的铜盆,乱七八糟的纱布,用过的没用的,凌乱地堆在桌子上、椅子上。
  最靠近门边的蜡烛被风一吹,“咻”的一下熄灭了,光线暗了几分。
  李亭鸢腿一软,缓缓靠坐在了廊下的柱子旁……
  这一日发生的事情太多,恍如隔世一般。
  清宁苑一整夜都燃着灯,崔月瑶和李怀山,还有被送回来的芸香芸巧二人一直陪在李亭鸢身旁。
  几人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
  然而一直等到第三日,都没有一点儿动静,府中安静得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直到第三日的巳时末,崔月瑶急匆匆赶进来,对李亭鸢道:
  “崔吉安回、回来了!我们……”
  她的话还未说完,李亭鸢已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李亭鸢到松月居门口的时候,崔吉安正在里面收拾崔琢的干净衣裳,见到她来,他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
  李亭鸢不及思索他眼神中的意味,急忙上前,问道:
  “他可脱离危险了?”
  崔吉安别过脸去,假装忙乱得收拾东西,口中支吾回道:
  “姑、姑娘放心,主子如今已经醒过来了。”
  “那我去别庄看他!”
  李亭鸢闻言便要往出跑,却被崔吉安一个箭步堵在了门口。
  李亭鸢蹙了蹙眉,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你挡着我做什么?!崔琢他到底怎么样了?!”
  崔吉安支吾半天,终于在李亭鸢灼烈的目光下,“哎呀”一声,如实道:
  “主子他确实醒来了!昨夜就醒来了!太医也看过了!不过如今姑娘还不能去看他……”
  “为何?!”
  “姑娘就别问我了!过几日您就知道了!哎哟,您为难我这一个做下人的做什么?!哎哟哎哟……我的脑袋……”
  崔吉安一边说着,一边半睁着眼睛觑着她的神色。
  李亭鸢皱眉,语气不由冷厉了几分:
  “你可不能骗我,崔琢他当真没有危险了?你若骗我我可去问母亲了!”
  崔吉安“嗨”了声,这府中的祖宗他可是一个都得罪不起。
  一想起今早在别庄看到的那场景,崔吉安就头疼。
  他连连颔首,保证道:
  “此事非同小可,我自是不敢欺骗姑娘,世子他当真已经脱离危险了,至于别的,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亭鸢虽然疑惑崔吉安为何是这等反应,不过听说崔琢如今脱离了危险,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左右不过是再等一两日,崔琢既已经醒了,说不定下午就会派人来接她去别庄见他。
  李亭鸢没再难为崔吉安,自己回了清宁苑,让芸香给自己烧了洗澡水,又挑了身新制成的裙衫。
  只等崔琢来接她时换上,好去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