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他拖着湿透沉重的身体,一瘸一拐地回到跑步的队伍末尾,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接下来的训练,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成的。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重,摔伤的地方阵阵作痛。汗水混着泥水不断流下,蛰得伤口生疼。
  但他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包括远处树荫下,那个可能根本不曾注意到这边骚动的身影。
  中午解散后,他没有直接去食堂,而是先回了宿舍,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冷水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旧衣服。
  那是他最好的一套了,虽然依旧洗得发白,但至少是干净的。他把沾满泥浆的迷彩服泡在水盆里,看着浑浊的水,心里一片麻木。
  食堂里人声鼎沸。
  李世安低着头,打好一份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着,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到处都是人的地方。
  下午,或许是看他实在狼狈,也或许是高民觉得暂时无趣了,并没有再发生明显的刁难。
  ……
  时间在汗水和忍耐中悄然流逝。
  当总教官在结营仪式上宣布军训正式结束时,操场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夹杂着解脱的呐喊。
  李世安静静地站在队列里,看着周围陷入狂喜的同学,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
  他和其他人一样,皮肤被晒黑了些,身形似乎也因为高强度的训练而更显清瘦,但那双眼睛里的沉寂,却比半月前更深了。
  这半个月,他像一颗被投入河底的石头,在暗流中默默承受。
  高民和他的跟班并没有停止小动作,推搡、言语嘲讽、故意排挤……
  手段层出不穷,只是或许因为是在军训期间,有所顾忌,并未再发生像摔进水坑那样激烈的冲突。
  李世安始终以沉默应对,将所有的难堪和委屈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他学会了更巧妙地避开高民,尽量不落单,训练时也努力做到无可挑剔,不给对方借题发挥的机会。
  周齐那次开口之后,两人之间并没有发展出多么深厚的友谊,更像是维持着一种井水不犯河水的室友关系。
  偶尔在宿舍打照面,周齐会对他点点头,有时看到他膝盖旧伤未愈又添新痕,会再次用下巴指指那个医药盒。
  李世安后来有一次确实默默地去用了碘伏,用完后又原样放好。周齐看见了,也没说什么。
  队伍解散,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向宿舍楼,迫不及待地想要换下这身浸满汗水的迷彩服。
  李世安没有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下来的操场,阳光炙烤着塑胶跑道,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这半个月,他在这里流了汗,忍了痛,咽下了无数的屈辱。
  这里见证了他的卑微和挣扎,也见证了他那颗想要扎根,想要向上的心,如何在贫瘠的土壤里顽强地存活。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和尘土气息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
  军训结束了,意味着真正的大学学习生活即将开始,那才是他来到这里的目的。
  他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背包,里面装着陪伴了他半个月的水壶和些许个人物品,转身,也朝着宿舍楼走去。
  第13章 兼职
  军训结束后的第二天,便是正式上课的开始。校园里褪去了统一的迷彩服,换上了各式各样的常服,更显得生机勃勃,也无形中划出了更清晰的界限。
  李世安抱着教材,按照课表指示,走向第一节课的教学楼。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裤,在衣着光鲜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目。
  就在他快要走到教学楼门口时,旁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几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条路走来,被不少学生或明或暗地注视着。
  是辛止,还有总是跟在他身边的赵磊、祁于飞和白景文。
  辛止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姿挺拔,气质冷然。他似乎对这种注目早已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李世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几乎是本能地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想在他们之前进入教学楼,避免任何可能的正面接触。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上台阶时,身后传来赵磊提高了音量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声音:“让让!堵门口干嘛呢!”
  李世安一惊,下意识地往旁边侧身想让开,却因为动作太急,怀里抱着的几本厚厚的书最上面那一本滑脱了手。
  “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恰好落在辛止脚前不远的地方。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李世安僵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本《高等数学》,封面上还有一个模糊的鞋印。
  赵磊“啧”了一声,显然觉得这耽误了他们的路。
  辛止的脚步也因此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淡淡地扫过地上的书,然后顺着书,落在了那个低着头、耳根通红、身体紧绷的男生身上。
  依旧是那身碍眼的旧衣服,依旧是那副唯唯诺诺、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辛止的眉头蹙了一下,一丝极淡的不耐闪过眼底。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的脸,只觉得这种笨拙和窘迫,与周围的环境,与他自身,都格格不入。
  就在李世安鼓起勇气,准备弯腰去捡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先他一步,随意地捡起了那本书。
  辛止将书捡起来,递向李世安的方向。
  李世安愣住了,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辛止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漂亮,瞳仁是浅褐色的,在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但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好奇,没有同情,更没有他潜意识里或许还残存着的一丝期盼的熟悉感。
  只有一片漠然,如同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无关紧要的存在。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或者说是长期察言观色训练出来的结果,在那本书被递过来的瞬间,李世安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了出去,稳稳地接住了它。
  他的动作甚至比思考更快。
  辛止在书被接住的瞬间便收回了手,仿佛多停留一秒都是多余。他甚至没有再看李世安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清冽的气息。
  赵磊赶紧跟上,经过李世安时,目光在他那身旧衣服和怀里的书上扫过,撇了撇嘴。
  祁于飞和白景文也面无表情地走过,仿佛刚才只是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李世安维持着接住书的姿势,手里捧着那本《高等数学》,他低头看着书封面上那个模糊的鞋印,又抬头看向辛止已经走进教学楼的、冷漠挺拔的背影。
  “……谢谢。”
  他对着空气,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尽管对方早已走远,根本不曾在意他是否道谢。
  教学楼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学生陆陆续续地进来找位置。辛止几人自然是坐在了后排靠窗、视野和通风都绝佳的区域。
  赵磊把书包随手丢在旁边的空位上,伸了个懒腰,侧过身,胳膊搭在辛止的椅背上,语气带着惯有的熟稔和随意:
  “止哥,这周末总算没事儿了,打算干嘛?哥几个都听你安排。”
  辛止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闻言指尖顿了一下,头也没抬,声音平淡无波:“不去。周末家里聚餐,表哥会来。”
  “表哥”两个字像是一道咒语,瞬间让周围空气凝固了。
  赵磊脸上的笑容僵住,搭在椅背上的胳膊下意识地收了回来,连坐姿都不自觉地端正了些。
  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几度:“哦……陆哥回来啊,那是得去……”
  “嗯。”辛止将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扫了他们一眼,“刚好,他让我问问你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去。”
  赵磊眼神飘忽,不去看辛止,干笑了两声。
  “啊哈哈……那个,止哥,我突然想起来,我周末好像……好像有点别的事,对,有点事!很重要!”
  坐在辛止左手边的白景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非常专注地研究起摊开的高数课本,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花来,一个字也没说。
  而原本在整理课本的祁于飞,动作明显顿住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非常自然地拿起桌上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嗯,我周末家里也有安排,替我谢谢……陆哥的好意。”
  三人的反应出奇地一致,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忌惮甚至是一丝畏惧的沉默。
  陆承霄这个名字,对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年轻一辈来说,分量太重了。
  那不仅仅是年纪稍长几岁的兄长,更是手段、能力和权势的代名词,是连他们父辈都要慎重对待的人物。
  在这位面前,他们这些所谓的“少爷”,都只能算是没长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