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十一站在银杏树下等了一天,直到夕阳西下,把地上的落叶染成血红色,那个穿着呢子大衣的小少爷再也没有出现。
  那支昂贵的钢笔,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收着,最终也没能用上。
  因为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寄,他甚至不知道辛止到底住在首都哪里。
  那个李子很甜,甜得让他后来很多年,吃到再甜的水果,都觉得寡淡无味。
  那段短暂的、像是偷来的时光,随着辛止的离开,戛然而止。
  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枯燥,平静,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失落。
  十一还是十一,每天干活,照顾弟弟妹妹,在生活的缝隙里艰难地汲取着一点点知识的养分。
  只是偶尔,在捡拾银杏叶的时候,或者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想起那个栗色卷发、眼睛像琉璃一样的男孩。
  他想,那样的人,大概就像一阵风,吹过就吹过了,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第9章 名字落定
  十八岁,盛夏。
  汗水顺着少年瘦削的脊梁滑下,洇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十一攥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用力。
  那是首都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印章像一团火,灼烧着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十八年灰暗人生里唯一燃起的希望。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条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在眼前隐隐浮现:
  窗明几净的教室,图书馆里翻不完的书,还有……那个或许也在首都的、记忆里的少年。
  十一是跑着回到孤儿院的,气喘吁吁,心脏在胸腔里擂鼓,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胡妈妈。
  院长办公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驱不散夏日的闷热。
  胡妈妈接过通知书,戴着老花镜看了很久,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脸上先是绽开由衷的、混杂着惊讶与骄傲的笑:
  “好孩子!十一,你真是争气!这可是首都的重点大学啊!”
  但那笑容很快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去后,露出底下深沉的无奈。
  十一清晰地看到,胡妈妈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无法掩饰的为难,那是每当有孩子生病需要额外花钱,或年底结算入不敷出时,她总会露出的神情。
  她的嘴唇动了又动,沉默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十一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沉重:“十一啊,今年你就成年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里那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抬头看向胡妈妈,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眼神飘向桌上那本紧锁的、记录着孤儿院微薄开销的账本。
  十一瞬间懂了。
  “成年”不是长大的勋章,而是一道冰冷的界限。
  意味着他不再是需要院里全力供养的孩子,意味着孤儿院连那份勉强维持的责任,都快要扛不住了。
  首都的学费、住宿费、生活费,对这个连日常开销都要精打细算的地方来说,会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也不该让本就步履维艰的院里,为一个成年的孩子,再背上这份沉重的包袱。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狠,他早已学会不去奢求够不到的东西。
  房间里静得只剩风扇的噪音。十一站在那里,沉默着。
  他看着胡妈妈欲言又止最终化为沉默的侧脸,缓缓开口:“胡妈妈,我不想去了。”
  胡妈妈愕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不忍,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十一伸出手,从她手里拿回通知书,没再看一眼,只是低着头,动作缓慢地将那张承载全部梦想的纸,撕成两半、四半、八半……
  直到它变成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碎纸屑从指缝间飘落,像一场小小的、无声的雪。
  “这学校……好像也没什么好的。”他轻声说,像在说服胡妈妈,更像在说服自己,“我去县里看看,有没有活儿干。”
  十一转过身,没让胡妈妈看见自己瞬间通红的眼眶和死死咬住的嘴唇。
  他挺直尚未完全长成的单薄脊背,走出办公室,身后传来胡妈妈低低地叹息。
  十一在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下站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将影子拉得很长。
  摊开手心,看着碎纸屑被风吹走,散落在泥土里,他轻声对自己说:“没什么的。”
  像辛止那样的人,生来就在云端。而他,只要能脚踏实地活着,就已经用尽了全力。
  十三岁那年秋天遇见的小少爷,半月相处像一场短暂的梦,那颗酸甜的李子是梦里唯一的甜,可梦总会醒的。
  同年,初秋。
  十一回到孤儿院,办理身份证。这意味着,他将真正告别“十一”这个编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法律意义上的名字。
  胡妈妈的办公室依旧弥漫着药油和旧纸张的味道。
  她拿出本泛黄的《新华字典》推到他面前,眼神带着鼓励和心疼:
  “十一啊,按规矩,院里出去的未被领养的孩子,大多跟着我姓胡。你自己看看,想个什么名儿?”
  十一没去翻那本厚重的字典,目光越过胡妈妈,看向窗外院子里的老银杏树。
  初春的新芽早已在夏末落尽,枝叶郁郁葱葱,阳光透过叶片洒下斑驳的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叫辛止的小少爷塞给他的外国巧克力,甜得发腻,包装纸金灿灿,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吃完,把糖纸熨平,藏在铁皮盒子最底下。
  可他此刻能记起的,不是巧克力的味道,而是某个离别的午后,辛止塞给他的那颗李子,酸甜的汁液瞬间充斥口腔。
  他不要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要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在手里的“生”。
  像这棵银杏树,哪怕土壤贫瘠,却能在春天发出新芽,也能在夏天枝繁叶茂。
  “胡妈妈,”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我不想姓胡。”
  胡妈妈有些讶异。
  “我想姓李。”十一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和固执,“李子的李。我想叫李世安。”
  “世安?”胡妈妈低声重复。
  “嗯。”十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磨得起毛的鞋尖,“一世平安的世安。”
  离开孤儿院那个吃大锅饭、名字只是编号的地方,去没人认识他的天地,像普通人那样劳作、吃饭、睡觉。
  不求富贵,不慕荣华,只求一世平安——
  这是他对自己唯一的、全部的希望。
  胡妈妈沉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崭新的户口本扉页上,一笔一划写下“李世安”。
  名字落定,身份已明。
  揣着新身份证,李世安回到县城,在“客再来”小饭店找了份服务员的活儿,不再是后厨洗碗,能多挣几块小费,却要应付各色客人的刁难。
  日子依旧艰苦,夜里躺在床上,他总会想起那张被撕碎的录取通知书,想起首都的方向,翻个身,又把那点念想按下去。
  李世安即将步入二十岁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北风像刀子刮过听泉湾镇灰扑扑的街道,卷起落叶尘土,也刮得人骨头缝里透着凉。他第三次抱着精心准备的资料,踏进镇人民政府,流程依旧。
  他还没放弃读书的念想。
  玻璃门推开时,暖空气裹着消毒水味涌出来,李世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蹭掉鞋底积雪,轻手轻脚走到办事窗口前,窗台上的绿萝蔫哒哒的,叶子蒙着薄灰。
  “你好,我来申请贫困补助。”他把资料从玻璃缝里递进去,声音因寒冷有些发颤,“这是我的资料,都按要求齐了。”
  窗口后的中年女工作人员接过资料,翻到“家庭情况”一栏,例行公事地抬头:“孤儿?”
  李世安抿抿干裂的嘴唇,点头:“是的。”这两个字他早已说得麻木。
  工作人员“嗯”了一声,拿起公章在文件上挨个盖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工作人员温和而程式化的回应也依旧:“资料齐全,会帮您提交,审核结果发您预留手机号,注意查收。”
  一模一样的台词,他已是第三次听到。李世安攥了攥僵硬的手,上前半步:“请问……大概多久能审查出来?”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眼神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又很快被程式化的淡漠取代:“时间不能确定,先生。需要走流程,上面审核也需要时间。”
  李世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看着女人把文件放进“待审核”的蓝色文件框,心里像被寒风灌了似的发空。
  他抬头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雪下得更密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融化,像冰冷的泪。
  还得回县城的饭店去。那点微薄工资,是他活下去、或许还能继续做梦的唯一倚仗。只是那个关于读大学、关于改变的梦,此刻显得如此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