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辛止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悦,他快步走到李世安身后,停下了脚步。
  李世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辛止,眼神有些闪躲:“没……没有跑。”
  辛止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
  李世安被他看得心里有些发毛,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只能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好久不见……”李世安的声音有些干涩。
  辛止依旧不说话,只是皱起了眉,目光一寸寸刮过李世安冻得微红的脸颊、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因慌乱而微微闪烁的眼睛。
  他那双眼里闪过太多情绪,让人读不懂。
  良久,辛止才说:“你就打算在这么冷的天,站在巷口跟我叙旧?”他语调平直,听不出是疑问还是嘲讽。
  李世安攥紧了手中的塑料袋,抿了抿唇,并没有顺势邀请他进屋的意思,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要找来这里?”
  辛止的目光落在他冻得发红的指节上,又缓缓移回他故作镇定的脸上。
  巷口的风卷起尘土,掠过两人之间沉默的空气。
  “我为什么要来?”
  辛止重复了一遍,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李世安完全笼罩,一字一句道:
  “李世安,我是来讨债的。”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李世安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还欠我四年。”
  第4章 他拒绝不了他
  这话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进了李世安记忆深处那个被刻意尘封的角落。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合同条款、冰冷的交易、以及小宁病床前苍白的光线,瞬间涌入脑海。
  李世安被他逼迫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巷壁上。
  塑料袋在他手里发出窸窣的声响,里面的蔬菜水果似乎都变得沉重无比。
  他避开辛止的视线,沉默着不说话。
  是了。
  那份为期五年的“卖身契”。
  小宁的医药费。
  他只“偿还”了一年,他还欠着辛止,整整四年。
  辛止的视线越过他僵硬的肩膀,扫过他身后那条狭窄、斑驳、透着贫寒气息的巷子。
  最后精准地定格在那扇油漆剥落、露出底下铁锈的旧铁门上,眯了眯眼问:“你住这里?”
  李世安抬起头,嘴唇翕动,刚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
  “吱呀——”一声,隔壁家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裹着厚棉袄的张婶探出身来,一眼就看到了巷子里姿态诡异的两人,愣了一下。
  她先是狐疑地打量了一下那个穿着体面、气质卓绝却面生的男人,然后目光落在李世安手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笑着走近两步:
  “小安呐,刚回来啊?婶子刚好要去找你呢。”
  她的视线又忍不住飘向李世安旁边那个存在感极强的男人,只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但绞尽脑汁又想不起来。
  张婶不懂什么名牌logo,但也能看出来,这男人身上的衣服料子笔挺,剪裁考究,肯定不便宜。
  张婶这个年纪,平时电视里放的都是家长里短的婆媳剧或者新闻联播。
  对什么偶像剧明星八卦一概不感兴趣,因此确实没认出来眼前这位是经常出现在广告牌和荧幕上的大明星。
  “这位是……?”张婶最终还是没忍住好奇,看着辛止问道。
  李世安心脏猛地一跳,抢在辛止开口前,冲张婶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含糊道:
  “一个朋友。对了张婶,您找我什么事?”他试图把话题拉开。
  张婶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笑着说:
  “是这样,你和林溪那姑娘相处得还不错吧?婶子都听说了。”她语气里带着撮合成功的喜悦。
  “刚好人家小姑娘是不是过两天就要回首都了?临走前,你们一起来婶子家吃个饭,就当给她送行。你问问林溪那孩子什么时间有空,定好了告诉婶子。”
  张婶说完,又看向一旁沉默却让人无法忽视的辛止,本着来者都是客的热情,笑着说道:
  “刚好,小安的朋友呐,要是到时候还没走,也一起过来婶子家吃饭,啊!添双筷子的事儿!”
  令李世安没想到的是,辛止脸上那点冰冷的疏离瞬间消散。
  他竟对着张婶露出了一个堪称乖巧温和的笑容,从善如流地应道,一点也没客气:“好啊,阿姨。”
  “哎呦,”张婶被这声“阿姨”叫得眉开眼笑,连连摆手,“喊什么姨,见外了不是?跟小安一样,喊婶,婶子听着中听!”
  “好,张婶。”
  辛止从善如流,改口得无比自然,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与刚才逼问李世安时的冷硬判若两人。
  张婶这才心满意足地转头看向李世安,不忘叮嘱:“那就这么说定了啊,小安呐,别忘了和林溪说啊!”
  说完,她搓了搓被风吹得有些冷的手,刚要转身离开,又回头补充了一句:“你们俩也别在巷口站着了,赶紧进屋去,这外面冷的嘞。”
  一直没说话的李世安,这才干巴巴地回了一句:“知道了张婶,您忙您的。”
  巷口,又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巷子深处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孩子追逐打闹的笑声,愈发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震耳欲聋。
  辛止看了他一会儿,率先开口:“不请我进去坐坐?朋友。”
  李世安抿唇,没说话,沉默着转身走到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自顾自地走了进去,没再管身后的人。
  辛止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悦,但终究没有发作,抬脚跟上,迈步跨过门槛。
  堂屋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一张旧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个小矮柜,上面摆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插着几根枯黄的芦苇。
  地面是水泥的,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挂着一本老式挂历,翻到了正月那一页。
  一切简单得近乎贫瘠。
  辛止的视线在屋里快速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世安身上。
  他正把买回来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放在厨房门口的小案板上,动作有些僵硬,背影绷得笔直。
  “你就住这?”辛止问,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有些突兀。
  “嗯。”李世安没有回头。
  辛止走到桌边,手指拂过桌面,指尖沾了一层极细的灰尘。他没说什么,拖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世安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喝的吗?”辛止问,向后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李世安沉默地走到矮柜前,拿出那个搪瓷杯,走到厨房的水龙头下接了一杯自来水,放在辛止面前的桌子上。
  水面晃动着,映出屋顶的梁木。
  辛止看着那杯水,没动。
  “你就给我喝这个?”他拧着眉抬眼看向李世安。
  “家里只有这个。”李世安站在桌边,垂着眼,“喝不惯的话,村里有小卖部,有矿泉水。”
  辛止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拿过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自来水滑过喉咙,他又蹙了下眉,随即把杯子放下,发出“咚”的一声。
  “还行。”他评价道,听不出喜怒。
  李世安没接话,两人之间又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以及隔壁隐约的电视声响。
  过了一会儿,辛止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直接按掉。
  没过几秒,又响,他啧了一声,似乎极不耐烦,但还是接了起来。
  “嗯。”
  “到了。”
  “随便。”
  “不用过来。”
  “挂了。”
  言简意赅,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他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在桌上,目光再次落到李世安身上。
  “我住哪间?”他问。
  “什么?”李世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辛止:“我要住你这里。”
  “我这里?”李世安愣住了,“我这里只有一间房……”
  “够用了。”辛止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剧组采风,体验生活。住宾馆太吵,这里清静。”
  “可是……”
  “没有可是。”辛止的语气冷了下来,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微微眯起,“李世安,别让我说第二遍。”
  那是一种久违的、属于辛止的专横,李世安熟悉这种语气。
  他知道自己拒绝不了,从来都拒绝不了。
  “所以我住哪?”辛止又问。
  李世安指了指唯一关着的那扇门:“那里,我的房间。你……你可以睡那里,我睡堂屋。”
  辛止站起身,径直走过去,推开了那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