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我远远观察一阵,注意到第二寮房位于最里面一排的东侧,屋舍看起来比其他寮房稍大一些,此时门窗紧闭。再加以灵觉感知,能隐约察觉到那屋子周围萦绕着一层浅淡的灵力波动,疑与后山阵法同源,确实是护持阵法。
  要如何在不惊动阵法的前提下探查入口?若是同源,这阵法会不会也有一处阵枢可以……
  “走水了!走水了!”
  正思索间,主殿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股附有浓烈焦味的烟雾随风飘了过来。
  丹房出事了。
  院门前的两个值守道士脸色一变,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对另一人道:“我去看看,你守着。”说罢便快步朝主殿方向跑去。
  剩下的那个道士有些不安地张望着,注意力全然被远处的骚动吸引。
  正是我行动的机会。
  我迅速绕到寮房院侧面,这里有一排茂密的竹林,正好遮挡视线。按照记忆中的图纸所记,这附近应有一道排水沟的入口,或许能通往地下。
  果然,在竹林深处靠近墙根的位置,我找到一个被杂草半掩的石板,石板边缘有缝可开。我蹲下身,用树枝撬了撬,石板松动,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也由此扑面而来。
  我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我神色一紧,回头一看,是薛晓芝。
  她气息微喘,脸上沾了不少烟灰,但眼神明亮:“丹房那边成了。磷丸效果很好,浓烟滚滚,明尘已经带人赶过去了,静玄也在其中。护院阵法暂时无人主持,想必威力会减弱。”
  “来得正好。”我指了指洞口,“从这里下去,看看能不能连通到寮房地下。”
  薛晓芝点头,率先弯腰钻进洞口。我紧随其后,下去前顺手将石板挪回原位,只留一道缝隙通气。
  洞内狭窄潮湿,是条年代久远的排水沟,高度仅容人弯腰前行。沟壁处长满滑腻的青苔,脚下是淤泥和积水,气味难闻至极。我们只得借着洞口透入的微光,小心摸索着往前。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前,另一条向右拐,沟壁的砖石看起来似乎更为规整。
  “右边。”我回忆着图纸上的标注判断道。
  拐进右边岔路,又前行数丈,前方隐约传来水流声,沟道也逐渐变宽。忽然,薛晓芝停下脚步,示意我看左侧沟壁的上方。
  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且与周围砌合不太紧密的青砖。
  我上前,试探着使劲一推。青砖当即向内凹陷,随即,旁边一块更大的石板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看起来久无人至的向上延伸的石阶。
  我们对视一眼,谨慎地一前一后踏上石阶。石阶盘旋往上,走了约二十余级,前方出现了一扇简陋的木门。我拦住薛晓芝想要往前探的步伐,贴在门边,凝神听了一阵,确保门后无人声动静,才轻轻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屋,约莫丈许见方。我燃起一个火折向四下探查,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石桌和两个石凳,以及靠墙的一个老旧木架。木架上摆着些瓶瓶罐罐和几卷竹简,看起来很是寻常,并无异样。
  “这儿。”薛晓芝唤我过去,来到屋内另一侧一扇更为厚重的石门前,火光抚过门面,我细细观察门上的复杂符文,觉察到内里隐有灵力流转。
  “这里应该是静玄的密室。”薛晓芝低声道,“这扇石门背后,可能就是通往源库的甬道入口。”
  我轻轻颔首,抬手擦过符文凹陷处,辨出这门上的符文与后山阵法的纹路有部分相似之处。石门中央还有一个凹槽,形状奇特,似是需要特定的信物才能开启。
  我思忖片刻,同薛晓芝道:“找找看,密室内有没有类似信物的东西。”
  随后我们分头开始在屋内搜寻。木架上的瓶罐里多是些普通丹药和药材,竹简记录的是些道经和修炼心得,而石桌之下的小屉也只有些笔墨纸砚,确都是些寻常物。
  “欸。”
  就在我以为要无功而返时,薛晓芝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她蹲在石桌下方,伸手在桌底摸索了一阵,抠出一块松动的石板,往里看去,其下藏有一个扁平的木盒。
  打开木盒,里面没有信物,却有一本更厚、保存也更完好的皮质册子,以及几封已经泛黄的信件。
  薛晓芝拿起册子快速翻看,脸色越来越白。她倒吸一口凉气,咬了咬下唇,将册子递给我。
  我蹙眉接过,看过几页后发觉这本记录要比先前那本残卷详尽许多,时间跨度也更长。里面不仅记录了“容器”试炼的各种详情和失败案例,还详细罗列出了材料来源。
  我快速翻阅着,目光触及某一页时,令我目眦欲裂的内容映入眼帘:
  【……壬辰七,材三,原北疆戍卒,战伤濒死,魂带煞气……
  ……癸巳三,材七,罪臣萧安山府侍卫,重伤被擒,魂质纯净且执念极深,编庚九,需重点处理……】
  “……”
  无法抑制身体的颤抖,我紧咬着牙关,继续往下翻。
  【……甲午腊,活引试炼启动,选瑞王府为基,待其诞子后以引魂香及王府怨灵为桥,试构稳定汲取通道……然怨灵反抗激烈,需定期以幽昙香气及生人血气安抚……】
  【……丙申秋,庚九魂体反抗加剧,封印数次松动,疑与活引产生共鸣……经上峰判断,将其部分魂源剥离,封入禁制潭下作源引,以镇怨灵,稳通道……】
  剥离魂源,封入潭下……
  所以,潭下的纯净光团确实是应解的一部分魂魄,他早在多年前就被强行割裂,封印在了清虚观后山。而目的,竟是为了镇压禾茵怨灵,稳定此后诞生的世子这个“活引”的汲取之道!
  难怪那夜禾茵怨灵在荒园中见到我时会有那般复杂的反应。我本以为她是从我的眉眼间察出与母亲相似的地方,但事实或许是她通过应解那部分被封印的魂源,感应到了我与应解之间的灵契。
  感应到了……萧家的气息。
  而世子,那个可怜的孩子,在尚未出世时就被选定为活引,日日夜夜被无形的力量汲取着生机与灵魂,与荒园下的怨灵,禁制潭下被剥离的魂源,形成了一条残酷的供养道。
  “这帮畜生……”薛晓芝声音有些哽咽,她颤着手拿起那几封信件。
  信件上的字迹工整,落款是“柯焕”,收信人则是“明尘道长”。信中内容,大都是催促新材料输送,询问活引进度,以及安排黑钱洗白并流入观内等事宜。
  “……”
  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眼眶发涩却无力淌下任何。
  我说不出话,也无话可说。
  “阿沅……这里写了阿沅!”薛晓芝翻到下一封信,看到了她苦苦寻找的,有关林思沅的证物。
  【……彼女林氏,妄查粮案,已触及根本。其魂质尚可,可作戊号容器试炼。然其性烈,恐难驯服,处理需干净,勿留把柄……】
  薛晓芝死死咬住嘴唇,双目发红。半晌,她侧目看向我,表情变得有些愕然。
  “游公子,你怎么……”
  我打断她,声音淡淡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
  薛晓芝沉默片刻,而后重重点了点头,将信件小心收好,看向那扇布满符文的石门:“游公子,我们一定要进去。阿沅的仇,禾茵娘娘的冤,还有……你那位应公子的债,都要在里面讨回来。”
  我点头,也将册子好好收起。这些都是铁证,必须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但石门要如何开?
  我的目光落在石门符文上,忽然心念一动。将受伤的手伸出,再度引血到凹槽边缘的纹路里。
  “嗡——”
  随着血液的不断蜿蜒渗透,石门上的符文也逐一亮起,旋即,一阵嗡鸣声从石门内部传来。
  薛晓芝惊诧道:“游公子,这怎么会……”
  “后山分头行动那夜,这禁制吃了不少我的血,还妄图汲魂,可惜失败了。我想既然能成功抽离,这阵法之核是否已经渗透了我的气息……现下看来,我判断的不错。”
  “轰——”
  沉重的石门自下徐徐上升,门后又是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幽深甬道。熟悉的引魂幽昙甜香自甬道深处涌出,我转头给薛晓芝拍上一张弱嗅符,感知到胸口的玉佩骤然变得滚烫。
  看来这下面,还有应解被剥离封印着的魂源。
  “走吧。”我哑声道,率先走了进去。
  薛晓芝紧随其后。石门在我们身后缓缓闭合,周身陷入无尽森冷的黑暗中,我又重燃一张火折,方才一直紧攥着的右手这时才稍稍松了松。
  伤口很疼很疼,疼到钻心,疼到我再无法用任何言语表达。
  哥……
  你那时候,一定比我还疼吧。
  ……
  -
  行了好一阵,大约下了百余级台阶,前方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