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哦?愿闻其详。”
  “你我皆知昨夜官府查封暗市抓了不少人,但今早,刑部大牢里却出了点岔子。”薛晓芝神态自若,像在同我们进行一场无关紧要的市井闲谈般语气平缓,“有个关押重犯的单独牢房,守卫换班时发现里面的人不见了。牢门锁链完好无损,也没有挖掘痕迹,仔细搜查都没查出任何越狱的迹象,那人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而同牢房的其他囚犯,竟无一人察觉异状,甚至不记得那间牢房里是否曾关过人。”
  鬼眼老三。
  我心中立刻浮现出这个名字。果然,官府的大牢根本关不住他,或者说,关不住他背后的东西。
  “可知失踪的是何人?”我故作随意地问。
  薛晓芝轻轻摇头:“这就不知了。”她沉思片刻,又道,“还有一桩,今晨天未亮时,有更夫看见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驶进了清虚观的后门。”
  我陷入思索,若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一切矛头都指向清虚观。那脱困的人若是鬼眼老三,很可能已被接应到了那里。
  “多谢薛姑娘告知。”我拱了拱手,“看来这清虚观,是非去不可了。”
  薛晓芝微微一笑:“游公子若要去那里,或许……还需要个合适的由头,或者,一个能在外策应的人?”她语气轻柔,眸光却锐利非常,“小女子虽不才,于机关巧技和伪装之道尚有几分心得,对那清虚观的地形,也略知一二。”
  我看着她,心知她主动提出相助,绝不仅仅是出于热心。她追查影梭与清虚观或有牵连,此番想来是要借我之力,深入虎穴再探。
  “薛姑娘有何高见?”
  “两日后是清虚观每月一次的祈福法会,”薛晓芝道,“届时信众云集,鱼龙混杂,是混进去的最好时机,我可以扮作你的家眷或者侍女。”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可以借上香祈福之名进入观中,再见机行事。有我接应,亦可设法扰乱视线,为你创造机会。”
  这个提议确实比我单打独斗要稳妥得多。有薛晓芝在外策应,万一里面出了事至少多条退路,而且她精通机关,或还能破解观中禁制,是件锦上添花的美事。
  况且就算她不提,我也早有寻她合作的意愿。
  我沉吟片刻,看了一眼叶语春。只听叶语春淡声道:“薛娘子的易容术和机关术,我是信得过的。有她相助,你的胜算能多两成。”
  “好。”我干脆答应,“那便依薛姑娘所言,两日后祈福法会上见。”
  薛晓芝脸上笑容加深:“既然如此,我还需要游公子几件随身旧物,以及公子大概的身形尺寸,以便准备行头。”
  我依言给了她一支常用的旧发簪和几枚铜钱,并告知了尺寸。薛晓芝仔细收好,又道:“两日后辰时,我们在西市口的老茶铺碰面。”她朝我和叶语春微微福身后,很快便步履轻盈地离去了。
  待她走后,叶语春才缓缓开口:“此女心思缜密,背景不凡,游兄与她合作,须留心一二。”
  “我明白。”我点头道。
  几次相处下来我已明了,薛晓芝于我而言像一把锻造精致的匕首,善用能伤敌,误用亦会伤己。
  “还有一物,”叶语春思忖一瞬,又从柜中取出一个瓷瓶,比之前的玉盒大上许多,“本来打算之后再给你的,但清虚观恐比你以往探的地方更加凶险,还是提前些好。”
  “里面是回元丹,有疗伤固本之用。若……若是魂体受创过剧,服下一颗可暂保元气,但还请游兄切记,此丹霸道,不可连续服用,需间隔十二个时辰以上。”
  接过入手颇沉的瓷瓶,我心里明白,这是叶语春为我准备的保命之物。
  “多谢叶大夫。”
  这一次,道谢的话说得格外郑重。
  -
  离开济世堂时,已至午后。
  回到客栈房间,我关好门窗,设下防护禁制。铜钱从我领口钻出跳到桌上,四爪张开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蜷爪趴下,眯眼开始打盹。
  “就你没心没肺。”我颇觉好笑地挠了挠它的下巴,黑猫的耳朵抖动了两下,眼睛都没睁。
  没功夫再逗它,我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指腹抚过一片冰凉。上面的“萧”字笔画峥嵘,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铸造时的力度与期许。
  应解的身影在桌旁凝聚,魂体比之前又淡了些,他垂眸看着那令牌,沉默不语。
  “哥,”我摩挲着令牌边缘,低声问,“当年……你带着这令牌潜入瑞王府,是想找禾茵姨娘求助?”
  应解的魂体波动了一下,似在努力回忆,而后不确定道:“……记得不全。只知将军……老爷出事前,似有预感,交予我此令,命我若遇大变,可持令寻京中故旧……名单上有禾茵夫人的名字。那日……我只记得在山中护着少爷突围后,又遭遇截杀……之后身负重伤,再回去没能寻到你。凭着一点意念,挣扎着想去瑞王府……”
  应解的声音渐低,魂体也微微颤动起来,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显然充满了痛苦与混乱。我连忙将一丝温和的魂力渡过去,稳住了他激荡的魂息。
  “想不起便不想了。”我收起令牌,故作轻松道,“等探了清虚观我们找到那块石头,或者找到其他线索,或许就能想起来了。”
  其实事到如今,我对应解的记忆能否全然恢复,心中仍充满了不确定。
  既希望他想起来,又惧怕他想起来。
  而方才听他谈起我才知晓,原来那日山中分别,他是有信守诺言前去寻我的。
  寻不到我之后呢?他最终葬身之地……难道真是乱葬岗那口枯井?
  不,我不相信。
  应解那么厉害,能在山中以一敌众,负伤前去瑞王府留信,又怎么会……
  思及此,我胸口不忍发闷,忽地有些喘不上气来。
  “游昀。”似是察觉到我情绪不对,应解低声唤我,“清虚观危险,你……”
  “无妨。”我勉强缓住心神,轻声打断他,“再危险也该去看看了。况且届时有薛姑娘策应,有叶大夫的丹药,还有你在。”
  看着他清晰了不少的眉眼,我笑了笑,“你会护着我的,不是么?”
  “……是。”
  应解的魂体朝我靠近了些,将那股带着安抚意味的凉气笼了上来。
  这种感觉,与幼时他站在我身前挡去一切风雨时一般无二。
  只是,如今的我,已不再是那个只能依赖他庇护的孩童了。
  ……
  第54章 道观蹊跷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陶奕那边也传来了消息,官府对暗市俘虏的审讯似是遇到了阻力,进展缓慢,而关于鬼眼老三,更是没有任何消息传出,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
  这种不寻常的平静,反倒更让人不安。
  辰时将至,薛晓芝派人准时送来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套料子不错且剪裁合体的深蓝色布衣。我换上衣物,对镜自照,将总是随意束在左侧的小辫仔细打散,用一根普通的木簪规规矩矩地挽了个发髻,作寻常富户人家子弟打扮。脸上用特殊药水略微修饰了轮廓,肤色也暗沉了些,加上一枚遮去眼角小痣的薄如蝉翼的面具,看上去就是个气质略显沉郁、身体不算太好的年轻公子。
  “如何?”我在灵识中问应解。
  “……尚可。”他应道,随后又补充一句,“不太习惯。”
  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能让他说出“不太习惯”,看来这伪装效果不错。
  将敛息丹和几样可能用到的符箓小心藏在袖袋和衣襟内衬,再佩戴好玉佩。铜钱绕着我走了两圈,嗅了嗅我身上的新气味,似乎有些困惑,但最终还是乖巧地没有跟来。
  “乖乖看门。”我摸了摸它的头,布下防护禁制,转身出门。
  -
  辰时,西市老茶铺。
  薛晓芝已在茶铺角落等候。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的襦裙,发髻梳得简单,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看上去清秀温顺,与我这一身倒是相衬。
  见我过来,她起身微微屈膝,声音轻柔:“公子。”
  离得近了,她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的脸,语气难掩赞赏:“不愧是游公子,连易容术都造诣高深,无需我帮忙了。”
  “不敢当。”我低笑一声,在她对面坐下。
  她将一个小巧的包袱推到我面前,压下声音道:“里面是备用的香囊和一点小玩意,或许用得上。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结了茶钱,我们混入前往清虚观的人流。今日果然如薛晓芝所说,信众极多,男女老少,各色人等皆有。空气弥漫着香烛烟火气,薛晓芝跟在我身侧半步之后,低眉顺目,扮演着一个尽职的侍女。
  清虚观观宇建在半山腰,朱墙高耸,飞檐斗拱,看上去气势恢宏。山门前广场上人头攒动,喧闹非凡。十几名身着青色道袍、眼神精悍的知客道士分散在人群中和入口处,状似在维持秩序,目光却如鹰隼般监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