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沉思片刻,我又想起那些关于“怨恨滋养”的低语,心下还有些不确定:“或许他还是狩猎捕蝉螳螂的黄雀,总之要提防。”
  但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拿到那块石头,拿到蕴神石。
  我侧身看向应解,语气难掩忧虑,“……你魂体好像又淡了些。”
  闻言,应解摇头,只是抬手用冰凉的指腹在我蹙起的眉间轻轻抚了抚,而后低声道:
  “没事。”
  没事没事,问他状况每次不是说“无妨”就是说“没事”。
  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魂飞魄散,那样也没事吗?
  ……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
  也是第一次,对“一语成谶”产生了恐惧。
  第52章 无声驱寒
  好冷。
  连绵不断的雨跟随脚步不停落在泥泞的地面上,啪嗒、啪嗒。
  睁开眼,模糊的视线中有一双沾满污泥、冻得通红的赤脚正拼命往一处巷角阴影里跑,连借周围屋檐躲避那无孔不入的凄风冷雨都无心。此刻的他胃部正因饥饿引起阵阵痉挛,喉咙干渴得生不出口津,体温也在一点一点流失。唯一能汲取暖意的,只有掌心紧紧握着的那半块玉佩。
  “呼……还好没被抢走。”少年低哑的声音在脑内响起,我恍惚一瞬,这才想起了这段记忆。
  这是下山历练两年中,最难熬的那个冬天。
  九岁前作为嫡子锦衣玉食,有家族庇护,会些拳脚但无从施出。九岁后作为孤儿在山中清修,虽艰苦,尚有师父遮蔽风雨。唯独那两年独自下山历练,隐姓埋名,混迹于市井最底层,才真正尝遍了人心鬼蜮,世情薄凉。
  彼时尚且年少的我空有几分粗浅的术法,却受师命所限与自身那点可笑的原则,不肯将其用来对付普通人。哪怕他们屡屡将拳头和辱骂施加己身,我也死守着这份执念,只以肉搏反抗,不触及底线。
  现下那些被践踏、被欺凌、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记忆,仿若沉在河底的淤泥,被近日连番刺激与疲惫搅起,翻涌而上,侵入梦中。
  在这一年冬天,我挨打,挨饿,挨过了任何九岁以前从未遭遇的恶行。像野狗一样在泥泞里奔跑,跌倒,挣扎,再站起,纵使头破血流,也不曾落下一滴泪。
  “咳!”
  终于跑到巷角最里处,我蜷缩起身体捂着玉佩往里躲,紧闭双眼慢慢搓胳膊嗬气,想以此让身体回温。
  “哈……跑啊,继续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先前不断躲避的粗鲁叫骂很快从上方传来,尖利的石子随之打在身上。
  抬头看去,几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孩子围在周围,我想站起来找机会钻出这片呜泱,却被人拽住衣领,狠狠往墙上抵,“你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很会写字吗?你看书斋要不要你这个没爹没娘交不起书费的垃圾!灾星!不跟着我们谁给你饭吃?”
  “……”我用力挣开他压制住我的手,往旁退了几步,“我不跟着你们,你们也别跟着我。”
  那人笑了,分明穿着打扮破烂程度与我不差多少,却自视甚高,一挥手让身后几个小孩挡上来,不让我继续往后撤:“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们老二都被你害死了!你拿不出钱总要拿命来赔吧?老四你说是不是?”
  被唤作老四的孩子在他身后唯唯诺诺称了一句“是”,手里还捧着一把供人丢扔的石子。
  寒气贴着湿透的单衣蹭上皮肉,我被冻得牙齿打颤,却仍紧抿着唇不想吐出任何他们想听到的求饶话。看着这些曾经短暂收容过我,给过我半块发霉馒头转头又能因为一点小事将我推出去顶罪的面孔,只觉得无比可笑。
  他嘴里说的那个老二是个病秧子,平日里连下地都很少。今日地痞挑事引起了动乱,确实是他试图帮我挡下追打才被失手推倒,头碰到石阶上……可当时人多混乱,谁看得清?就这么轻易将罪名扣在我头上,我可不认。
  “看他那眼神!还不服气是吧?”领头的少年啐了一口,伸手就要来抢我手里攥着的玉佩,“手里护着什么宝贝呢?给我拿来!”
  我猛然缩手,躲开他再狠狠将其推开。他踉跄了一下,脸上挂不住,恼羞成怒道:“妈的,还敢推我!给我打!打死这个灾星!”
  拳头和石子随话音落下,不算太疼,比以往挨过的很多都轻。我躲闪不及也钻不出去,只得护着头蜷缩在墙角,任由他们发泄。
  “不就是块磕了一半的破玉佩!早点交出来地痞就不会欺负我们了!”
  我闷哼一声,心想这玉佩确实是残缺的,也卖不了几个钱,为什么都要来抢?
  这是属于萧靖云的东西,是这世界上,唯一还属于萧靖云的东西。
  我怎么能够交出去?
  “够了。”
  一个略显虚弱的声音在巷口响起,雨声渐小,喘息与咳嗽声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明,落在身上的拳脚也随之停下了。
  我抬起头,透过凌乱的发丝,看见了那个本该“死了”的老二。
  他扶着墙壁,脸色苍白地站在巷口,额间还残有未擦拭的血迹,胸口微微起伏,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那群愣住的孩子们。
  “老、老二……你没死啊?”领头的那个少年结巴道。
  “死不了。”老二喘匀了气,慢慢走过来,眼神垂在我身上,“都散了吧,堵在这儿是还嫌地痞没抢空?”
  那群孩子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悻散去,于是此处脏污混乱便只余下我和他,还有这未停的雨。
  他蹲下身,看着我脸上的淤青和身上的狼狈,叹了口气:“何必呢?暂时跟着他们,至少不会饿死。”
  我眨了眨眼,把玉佩攥得更紧了些,看着他比死人还惨白的脸,低声道:“……你快死了。”
  “嗯。”他没有否认,从怀里摸索出小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干粮塞给我,“吃这个吧,慢慢嚼,别噎着。”
  “我的伤,不是你害的……不必自责。”
  我捏着那半块干粮,没有应,也没有动。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涩得发疼,我却不曾眨眼,看着他起身扶着墙慢慢离开。
  手里的干粮渐渐被雨水浸湿,我垂头看着,半晌才用尽全力塞进嘴里使劲地嚼。
  他走了,雨势又大了起来。此地仅剩我一人,那些声音却并没有消失,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死……”
  “没人要的野种!克死爹娘不够,还要连累别人!”
  “灾星!没有人会要你!”
  他……是谁?
  我还害死了谁?
  我又害死了谁……
  寒意从脚底不断攀上头顶,冷风冷雨灌进残破的袖口,肆无忌惮地掠夺温度。我感觉自己正于一片泥沼中沉没,四肢百骸缓缓被脏污裹挟,难以呼吸,就这样被黑暗吞噬殆尽。
  意识渐散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荡开了一切脏污泥泞。
  那些尖锐恶毒的声音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逐渐模糊远去。彻骨的寒冷也被这股熟悉的温凉驱散,柔和地包裹住满身疲惫痛苦的我。
  是应解。
  他沉默着,指腹一下下抚平我紧蹙的眉宇,轻轻拭去我不知何时沁出的冷汗。温润的魂息笼罩在周身,将那些梦魇般的低语隔绝在外。
  梦境中的少年睁眼,仿若得到救命稻草般,终于有了力气挣扎着从阴湿之地爬起,继续前行。
  而我紧绷着的神识也缓缓松弛下来,沉入了真正黑暗无梦的休憩。
  ……
  -
  再度睁眼时,天光大亮。
  好重。
  我脖颈微屈,垂眼正与铜钱圆溜溜的猫眼四目相对。
  “喵。”
  铜钱叫了一声,凑上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我的下巴,然后跳到一边去,甩着尾巴用身体蹭我的手背,像在催促我起床。
  还以为又被鬼压床了,没想到是猫压的。
  我有些忍俊不禁,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意外发现精神竟好了许多,魂识的疲惫也减轻大半。
  “应解。”我对着空气叫道。
  应解当即显形:“我在。怎么了?”
  道谢的话在嘴里打了个弯,又被我咽了回去。想了想,我故作虚弱地长呼一口气,扶着榻说:“昨日神识探查殚精竭虑,现下当真好累……我没力气了。”
  应解没应,似在等我接着往下说。
  “所以……”
  “哥,帮我洗漱吧。”我弯眸露出一个笑,向他张开双臂。
  他犹豫了一瞬,但也没有让我等太久,俯身十分轻松地将我从床上抱起。
  “冷吗?”应解的声音贴在我耳旁,听起来难得有些不稳。
  他没有活人的体温,按理来说是冷的。但我实在太喜欢他魂息温和地拢在我身上的感觉,所以并不觉得有多冷,最多只能感觉到一点凉。
  我将下颌抵在他肩上,用手指勾他束得规整的头发玩,语调轻轻:“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