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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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华堂内,气氛凝重非常。
  瑞王爷与王妃端坐上首,皆是面容憔悴,忧色难掩。厅内已站了数人,有手持罗盘的道士,有念念有词的神婆,还有一位身穿锦缎、与周遭显得格格不入的富态员外,以及一位身着浆洗发白僧袍的沉默僧人。
  加上我,这招来的“能人异士”倒也凑了五六位之多。
  将人带到,赵总管无声地退至网页身侧稍后一处,垂手侍立,低眉顺目。只偶尔抬目观察我们这行人,眸光闪动。
  静默片刻,瑞王爷疲惫地开了口,简单重复世子的症状,询问众人的见解。
  他话音才落,那体态富态的员外便迫不及待地跨出一步,圆胖的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先是对着王爷王妃深深一揖,随即声音洪亮地开口:“王爷,王妃,依在下愚见,世子爷这症候,绝非寻常!定是冲撞了‘五通神’!”
  他一边说,一边煞有介事地掐着手指,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观察着王爷的脸色,“此神最喜捉弄小儿,需得备足三牲六礼,金银元宝,请高人做法事连做三七二十一日,诚心供奉,方能化解啊!”这番话语里着重强调了不少字眼,意图不言自明。
  瑞王爷眉头越皱越紧,脸上不耐之色愈浓,未等他说完便挥了挥手,语气生硬地打断:“行了,此事容后再议。”
  富态员外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地退了回去。紧接着,那穿着花哨神婆服饰的妇人便扭着腰肢上前,她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活络,手中拿着一个陈旧的法铃,铃身布满污渍。
  她也不行礼,只绕着圈子走了几步,法铃叮当乱响,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哎呀呀……是有仙家路过,看中了世子爷的灵根,想收作弟马哩!待老身请仙家附体,与它分说分说,问问它要何等供奉才肯离去……”说着,她便要摆开架势,作势要请神。
  一直侍立在侧的赵总管此刻立刻上前,身形巧妙地挡住神婆,故作客气道:“这位仙姑,世子需要静养,受不得惊扰。您这请神问卜,动静太大,还是免了吧。”
  神婆动作一顿,浑浊的眼睛瞪了赵总管一眼,嘴里不满地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仙家话,终究没敢在王府总管面前造次,悻悻地收了势,退到一旁,兀自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时,那位手持罗盘、身着褪色道袍的道士清了清嗓子,迈着方步走出。他下颌留着稀疏的山羊胡,看起来比前两位多了几分沉稳。他先向王爷王妃打了个稽首,然后托起手中罗盘,指针正在微微颤动。
  “王爷,王妃,”他语气凝重道,“贫道方才默运玄功,感知府内,尤其是世子居所附近,确有阴性能量盘踞不散。观此罗盘指针颤动之象,恐非单一游魂,而是地脉阴煞夹杂怨气,形成了不利的‘场’。需得贫道开坛做法,以纯阳之力绘制符箓,镇于四方,再辅以北斗阵法,逐步净化此间气场,或可驱散阴霾,还世子安宁。”他一边说,一边手指虚点罗盘,试图让它颤动得更明显些。
  瑞王爷听着,眉头未曾舒展,反而更显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未置可否。赵总管见状,再次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恭敬:“道长的法子听起来稳妥,只是开坛做法,动静不小,耗时亦久,世子如今状况,恐难久等。且王府重地,大规模设坛……也需谨慎。”他的话滴水不漏,既未完全否定,却也堵住了立刻执行的可能。
  道士捋了捋胡须,脸上掠过几分失望,但见王爷没有表态,也只得躬身道:“既如此,贫道可先绘制几道安神符,置于世子房中,暂缓其势。”得到王爷颔首后,他默默退到了一边。
  轮到那沉默僧人,他上前一步,双手合十,声音平和道:“阿弥陀佛,小僧观世子之厄,非是寻常外邪,乃是业力纠缠,内息紊乱所致。怨念自内生,外邪方敢侵。若要化解,需先平息内府怨气,超度亡魂,导引正气为上。”
  这话说得颇为玄妙,同我所想并无二致。我侧目看向这僧人,心下赞许。
  王爷王妃也露出思索神色,而赵总管却蹙起眉头,接口道:“大师所言有理。只是王府内宅安宁,何来怨气亡魂?怕是大师有所误判。”
  僧人不再言语,只是低眉敛目,一边拨动捻珠一边退到另一边去。
  终于轮到我。我上前行礼后道:“王爷吉祥,王妃安康。在下需亲见世子,感知其气息,方能断定根源。此外,我这灵猫通幽,或能察觉人所不能及之处。”
  臂弯中的铜钱乖顺地蹭过我抬起的左手,如同附和我的话一般。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眼中是饱含忧虑与几分期盼。王爷很快开口道:“既如此,本王与王妃随先生同去沁芳园。嘉儿如今这般模样,我们实在放心不下。”王妃在一旁连连点头,面上忧心忡忡,拿着帕子的手也在颤抖。
  赵总管闻言,立刻走近前来,躬身劝道:“王爷,世子需要静养,人多恐有惊扰。不若让游先生先行查探,若有发现,再……”
  “不必多言。”瑞王爷打断他,语气坚决道,“嘉儿是我们的心头肉,他如今受苦,我们岂能安坐一旁?赵总管,你前面带路就是。”
  赵总管只得低头应了声“是”,转身引路,只是那背影似比刚才更僵硬了几分。
  我微眯起眼,心想这赵全所瞒竟连府中主人都不知晓……看来他所侍奉之人,权重定在王爷之上。
  遣退其他无所用之人后,赵总管在前带路,随行的一行人变为王爷、王妃、僧人和抱着铜钱的我,往沁芳园方向去。
  王爷王妃走在稍前,步履急切,不时低声交谈。这阵仗,比起看病更似去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只是这仪式充满了未知,很难让人心绪宁和。
  甫一踏入沁芳园,明明时值初夏,却隐有一阵寒意透骨而来。那晚香玉的气味竟也在这处更显得盛气凌人,一呼一吸间皆是甜腻花香,浓郁得令人头晕目眩。
  果不其然,王妃一进园子便用帕子掩住了口鼻,皱眉道:“这园子里的花香……何时变得如此浓烈呛人了?”
  王爷也面露不虞,看向赵总管。赵总管忙躬身回道:“回王爷王妃,许是近日天气回暖,园中有些残存的花草气味发散所致,奴才稍后便让人来清理。”
  真是低劣的谎言。我背手掐了一个发散嗅觉的诀,暗自寻找此处气味的源头。
  再往里几步便是世子的卧房。房门外,丫鬟嬷嬷跪了一地,个个浑身打抖,状态惊惧。王爷王妃无视了他们,径直推门而入。
  房内,面色灰败的男孩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揪着锦被,即便在睡梦中也不短惊悸,嘴唇不断张合着,低低呼唤“姨娘”。王妃一见此景,眼泪立刻滚落下来,扑到床边,颤抖着想握住世子的手,又强忍着收回,最后哽咽道:“嘉儿,我的嘉儿……”
  王爷站在床边,双拳紧握,眼眶也渐渐泛上了红,半晌侧过身去,摇头长叹。
  我放下铜钱,走上前去,没有直接接触梦魇中的世子,只是伸手在他额前虚拢着,开始用灵觉感应他的魂识。
  没有邪祟直接附体……但魂魄虚弱,正被一股源自外界的强大怨念不断冲击、蚕食,三魂七魄已有离散之象。更棘手的是,他魂识深处还缠了一缕同我在廊间感知到的阴寒无异的煞气,像极了生人被亡魂作为固魂养料的情态。
  再往下探寻,那阵晕人的花香又袭面而来,竟隐隐与某处产生了共鸣。我当即后退半步,终止感应,心下了然。
  ……这香气果然不只是气味,它本身就是那怨念的载体,亦是侵蚀世子魂魄的媒介之一。
  我心中思忖:世子魂魄虚弱离散,却非寻常邪祟直接附体,更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持续消磨。这弥漫府中的晚香玉香气,甜腻中透着腐朽,绝非自然花香,它无处不在,通过呼吸悄然浸染,对魂魄未稳的稚子影响尤甚。
  赵总管对此香气的来源含糊其辞,甚至不惜当面指鹿为马,这般刻意遮掩,定有不可告人之秘……真正的核心,或许就藏在他屡次试图阻人视线、讳莫如深的西北方向。
  而那被重重封锁的荒园,与此处弥漫的诡异香味以及世子身上缠绕的阴寒之气,其间也必有牵连。
  正当我想再度感应一番确认猜测与此处气味源头时,灵识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截住了我的动作:
  “游昀,停下。”
  第40章 禁入之地
  有几日没在灵识中听见他的声音了,这般突然冒出来惊得我浑身一颤,耳根也不自觉地发起烫起来。
  分明也没过多久……我压下内心的激动,在灵识中从容应道:“知道了。”
  “先生?”见我忽然停下,瑞王爷急切上前,王妃也泪眼婆娑地望来。
  我堪堪收回手,抑住翻腾的情绪,缓声道:“世子魂魄受扰颇深,非药石或寻常驱邪之法可解。其根源不在自身,而在外物持续侵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