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点头:“明白。”
  如若此事真是一桩陷阱,那才正合我意。
  毕竟一路折腾至今,我可从未遮掩过自己作为游方术士的“真身”。
  -
  当晚,我宿在官道旁一家还算干净的客栈。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纸落于地下泼成一片惨白。铜钱在床脚团成一个毛球,起伏弧度均匀柔软,真是睡在哪都自在。
  我并未点灯,陷在这片沉寂里,斜斜靠着窗侧摩挲手中温润的玉佩,心中思绪百转千回。
  近来魂力消耗过大,需他在好好待在玉佩中静养。这么算起来,似乎已有三日未见了。
  片刻后,我眯起双眼,对着那缕当下只有我一人能感知到的魂魄低语道:
  “阿应。”
  掌心的玉佩温度微微一暖,转瞬即逝。这般感觉,好似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肌肤上瞬间融化,仅留下些许湿润的痕迹;又宛如一根羽毛,悠悠荡荡轻拂过心间最柔软之处。
  “……”
  又是这样无声的回应,如今却总能在我无措时给予莫大的慰藉。
  半晌,我叹气道:“我总觉得……你离我很近,又离我很远。好像总是隔着一层雾,如何都看不清明。”
  近,是魂息相依,如影随形,仿佛他就在我的呼吸之间。远,是记忆成空,真相如谜,隔着他忘却的过往,和我不敢触碰的猜想。
  玉佩仍在散发暖意,这次相较之前时间要长一些,仿佛在默认我的说法。
  既然在听,那就接着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缓内心的急躁,终于将那句在喉咙里翻滚了数轮的话挤出来,出口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未曾意料的抖:“你……在那雾之后,是我认识的人,对吗?”
  ……
  没有回应。
  坦言说,我并不想逼问他,因为不论事实如何,于我而言都不会是好事。
  确认之后呢?就算告诉我这个日夜伴我身侧,听我絮叨,看我行那些他生前定然不齿的江湖伎俩,且在危难时一次次护在我身前的魂……就是那个记忆中因我而死的哥哥,我又能怎么做?
  他如今连魂魄都不得安生,又是否因我之故,才被强行滞留在这浑浊人世?
  ……比未知更令人窒息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真相。我宁愿这层薄雾永远不要散开,至少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还能贪婪地、卑鄙地享受这份近乎奢侈的陪伴。
  我默默将玉佩缠回手腕间,重新贴着脉搏放好。那半块小小的玉璧,此刻竟如千斤巨石般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我腕上,令人抬不起手来。
  睡吧,睡着了就好了。
  -
  ……
  好黑。
  每逢思绪焦灼的夜,眼睛一闭再一睁必然陷梦。只是这次梦中景却与以往的截然不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沉寂。
  我往前迈步,才惊觉脚下并非实地,每行一步都有附着了烈焰的记忆碎片浮出,层层拼接成我那血淋淋的破碎过往——萧府冲天的火光,族人凄厉的惨叫,娘亲最后塞我进马车那绝望不舍的眼神,父亲死守府门坚毅的背影……还有,那个总是毫不犹豫挡在我身前,身影挺拔如松的少年英姿。
  分明周遭皆是灼烧的火,此情此景却看得我如坠冰窖,遍体生寒。我狠咬舌尖试图催醒陷入梦魇的自己,无果,当下感受不到痛,亦获得不了清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寒冷几近要将我彻底吞噬时,前方,突然浮现了一缕熟悉的、带着浅浅凉意的青白色魂气。它慢慢飘至我跟前,在这片黑暗中微弱又清晰,我伸手要去触碰,却被避开了。
  只见它闪避后顺势飘到我脚下,忽地散成薄薄一片遮住那些画面,再不断延伸铺就出了一条光径。径边有一缕不听话的魂气飘出来,蹭上我的手腕后绕成圈向前轻轻拽了拽,似在指引我踏上这条路,去往未知的深处。
  我垂眸看着这条于我而言应是救命稻草的小径,久久没有动作。前路是一片漆黑的未知,若是继续往前,会不会就此被黑暗完全吞噬?
  可如今的我早已没了回头路,前进与否,好像也不那么重要了。
  正犹豫着,后颈处忽然传来熟悉的轻抚,像是在安抚我动荡不安的心绪,随后又被轻轻一推,迫使我真正踏上这条长路。
  是你么……
  如果是,为何不出现呢。
  -
  尽管地下的画面被遮挡,梦魇却并不打算就此放过我。
  本来漆黑的四周随着我的行走路线再度浮出破碎的记忆画面,我愈是刻意不去看那些,它们愈要堵到我眼前。只是魂气也不甘示弱,仍在拼尽一切为我遮挡、掩盖,直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扇门,一扇令我既陌生又熟悉的格扇门。
  不用推开门我也知晓里面是何等光景。曾几何时,我对着那人又哭又闹,说自己就是不喜读书下棋,屡次逃课后又被提着后领抓回来,扣在书案前死盯着抄书直至太阳西沉。
  儿时日常便是如此,反复且毫无新意。
  我站在这扇门前,心跳如鼓。门内,是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童年光景,是那个我曾拼命想逃离,如今却连触碰都觉得奢侈的过去。
  身后的魂气依旧温柔地推着我,赋予我直面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吱呀——”
  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将光影斑驳撒在蒲席之上。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和檀木气息,来人只需在此静处片刻,便能心绪渐宁,将俗世繁乱逐一摈弃,沉下心来。
  幼时的萧靖云显然不这么认为。此刻的他约莫七八岁,正百无聊赖地在书案后晃着腿,手里攥着毛笔状似认真地在昂贵的宣纸上涂抹出一个又一个王八,落笔勾出的每一个王八都丑得各具特色,着实不堪入目。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是年幼时的我……不好学不服管,凡事自己高兴了再说。
  除他以外,室内还有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少年于书案前站着,手中握着一卷书,清朗的嗓音中带着些许无奈地纵容,正一字一句念着礼记: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
  说者有意,听者无心。可如今在此处听他念书的人还多我一个,于是这听者,终于领悟其意。
  “……应解哥哥,这些君子论调有什么意思?不如你带我出去练剑吧!这次我绝对不喊累了!”小萧靖云抬起头,眼睛眨巴两下,恳求之下试图偷懒的狡黠晃眼非常。
  闻言,那背影微微一动,侧过身来。
  于房门外窥视此景的我登时呼吸一窒,睁大双眼试图看清对方的脸。然而梦中的视线却忽然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只能勾勒出少年俊朗的轮廓,无法让我仔细清明地辨识那人五官。
  “少爷,”应解语调压低,故作严肃道,“将军吩咐了,今日的书需抄完三遍,字,需得工整。”
  他走近一步,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愈发高大,几乎将小萧靖云完全笼罩。应解伸出手,并未责打幼童的不专心,而是极其自然地握住他执笔的那只手,带着他,一笔一划,在画了许多王八的纸张空白处,慢慢地写下了一个端正的“安”字。
  这一刻,我恍惚间与年幼的自己共感,感受到他的呼吸温度,感受到他的手掌宽大,覆着薄茧的指腹包裹着我,温暖而有力。
  “心不安,则字不端。字不端,则意不达。”少年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我的耳廓,认真地纠正道。
  “我不安!我就是要出去玩!”我听见自己开始耍赖,一扭身形试图挣脱束缚。
  应解不为所动,扣着幼童的手依然平稳,只是再次开口的声音含了少许笑意,当时的我没听出半分,现下却听得极为分明。
  只见他很轻松地压制住要蹦出这片书香的我,耳边又是一顿连哄带骗:“写完,属下陪您过三招,再出府去小街逛逛。”
  “好!哥你要说话算话!”
  温馨的画面骤然在此刻定格、崩裂。我被迫从幼时的躯体中脱离而出,重新陷入混沌之中,怔然地感受手背处的余温。
  ……他手心分明是温暖的,但是给我的感觉,为何如同和阿应相触时的凉那般相似?
  我用力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毫无来由的臆想。心绪茫然间,竟连声音都忍不住开始比较起来。
  应解的声音在幼时的我听来总是成熟稳重的,他十三岁时入萧府,伴我近六年到九岁,山中遇险那日他年岁已有二十,声音自然也发育得成熟了……我如今也近二十,而阿应对自身年纪没有记忆,看起来与我不差多少……
  ……
  我猛地睁开眼,急喘了几口气,待视线清明后看见上方是客栈房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从梦境中脱离。
  彼时的我浑身被汗浸得湿黏,思绪也如一团乱麻般勾连在了一处,难以梳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