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放心,”我接过草图揣进怀里,“算命的都惜命,打不过我还不会跑吗?”
  陶奕闻言耸了耸肩:“看你这大伤未愈的模样,还不知跑不跑得了呢。”
  我笑骂他:“再多嘴咒我,小心下午开不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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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梁上君子的好时辰。我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夜行衣,将必要的小工具和符箓贴身收好,那半块玉佩依旧稳稳地贴在胸口。
  临行前,我瞥了一眼桌上那只葫芦,低声道:“等着,给你找点公道回来。”
  到了李府附近,我挥手下令,指示阿应先行探路。
  阿应点头,即刻穿透墙壁前去探查。
  我们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李府高墙大院,但对于一个有经验的夜行者和一个能无视任何实物障碍的鬼魂来说,并非牢不可破。他飘在前方,如同最警觉的暗哨,时而穿透墙壁,时而升上高处观望。
  “右侧回廊尽头有两名护卫正在交接。”
  “左转,假山后有一队巡夜家丁过来,避一下。”
  “前方月洞门内有犬吠声,绕道。”
  在他的指引下,我们如同暗影般在庞大的府邸中穿梭,巧妙地避开了一波又一波的守卫和暗哨。他的指引精准得令人咋舌,仿佛对这座府邸的防卫布置了如指掌。
  阿应生前到底是何人物?真是无法不让人心生好奇啊。我心里这样想,先前也曾问过话,只是每每提起生前他都报以一副茫然模样,再问也是白问。
  当下也不是考究这个的时候。
  越是靠近李公子独居的院落,空气中那股令人不适的阴邪气息就越发明显。书房窗外被布置了简单的障眼法,寻常人看去只会觉得视线模糊,不愿靠近。
  “低劣的惑心幻术,西南角坤位是生门,从那里进。”阿应道。
  不久,我们成功潜入书房。室内的布置极为奢华,古玩玉器琳琅满目,却因布置者的愚昧而弥漫着一股虚浮与庸俗之气。我们迅速且细致地翻找起书桌、书架、多宝格……最终,我在书案下一个配有暗锁的抽屉前停住脚步。
  这种锁可难不倒我。
  几下细微的响动后,锁舌弹开。抽屉里除了些银票和账本,底下还压着几份书信。信封上没有落款,但信笺的纸质和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徽记水印,让我心头猛地一跳——那是相府门下宾客惯用的私信形制!
  我迅速抽出信件展开,内容多是些看似寻常的问候与利益输送,但字里行间却隐约提及“漕运新规”、“清除绊脚石”、“相爷之意”等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语句。
  其中一封信甚至利用藏头技法提到了“赵家不识时务,当早做决断”之类的言论!
  我拿着信的手轻微颤抖着,并非出于恐惧,而是源于愤怒以及一种逼近猎物时的兴奋之感。
  果然存在关联……这些线索虽无法直接指认那幕后主使,但足以成为撕开黑幕的首个突破口!
  “果然是他……”我低声喃喃,将这几封草菅人命的信件小心揣入怀中。
  正当我想进一步搜寻是否有更直接的证据时,阿应突然低喝一声:“走!有阴煞之气正急速靠近!是那邪师回来了!”
  登时,书房门外的走廊传来了杂乱脚步声和李公子带着醉意的笑骂声,此时若想全身而退已然不现实,我与阿应对视一眼,就屋内环境找起了避难之处。
  “这边!”阿应引我看向书房内侧墙壁上悬挂的一副巨大山水画,“画后墙壁有夹层暗隙!可暂避!”
  无暇多想,我闪电般掠至画前,掀起画轴,侧身挤入后面那狭窄得仅容一人贴壁而立的黑暗缝隙中。刚将画轴恢复原状,书房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李公子和那玄骨道人带着一身酒气走了进来。
  我屏住呼吸,心跳如鼓,紧紧贴着冰冷墙壁,腕间的玉佩却在此时开始发烫。阿应也随之穿过屋顶,在外暂避,以防那邪师有所察觉。
  透过画轴与墙壁的微小缝隙,我能看到那玄骨道人干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他鼻翼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沙哑道:“公子,屋里有生人气味!”
  李公子顿时酒醒了一半,紧张地四下张望:“怎么可能?哪个不要命的敢闯我书房?”
  玄骨道人手中那杆诡异的黑色骨幡无风自动,一股如同毒蛇般的邪雾瞬间侵袭而来,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不消片刻我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迫近,我立即点穴闭气,不露半点声响。
  那邪雾在我藏身的画前停留了片刻,徘徊不去。恍然间我还以为那邪师疑惑的视线已经穿透了薄薄画纸,一时胆战心惊。
  良久,那邪雾似乎未能发现确切异常,终于不甘地移开。
  “许有什么野猫溜进来,或是公子您带回的野花香粉气味。”道人沙哑地说,但眼神依旧狐疑地在房间内兜转,“公子,赵家那丫头的事必须尽快处理干净,免得夜长梦多,相爷那边也不希望再横生枝节……”
  “放心吧,大师,”李公子松了口气,语气又变得嚣张起来,“我爹早已打点好了县衙,赵家那两个老不死的翻不起浪!等风头过了……”
  两人的谈话声渐低,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我躲在夹缝中,手心后背全是冷汗。直到他们离开书房许久,外面再无动静,我才敢一点点地从那令人窒息的狭窄空间里挪出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怀中的几页信件陡然变得沉重。这些,加上赵小姐的魂魄,或许足以将李公子乃至他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拖下水。
  但那玄骨道人最后投来的狐疑且警惕的目光,让我清楚地意识到,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异样,后续的反扑必定更为凶猛。
  “此地不宜久留。”阿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抬头看去,此时的他并不在屋内。
  阿应接着说道:“方才我突然发觉,只要距离不远,我便感知到你的方位,还能直接通过灵识与你交流。”
  结了这灵契竟还有这般用处,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只是听阿应这般说话,我蓦然发觉,比起以往,他所说的话变得平实了些,不那么文绉绉了。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李府,那些信件和赵小姐的魂魄都是要命的证物,绝不能落入他们手中。
  我们沿着原路,更加小心地撤离李府。
  翻出高墙,落于寂静的巷子里,一路趁风而归,被夜风这么一吹,我才发觉自己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登时有些遭不住地打了个抖,心想这趟就算再损我一只胳膊也值当。
  “接下来该如何行动?”在返程的途中,阿应向我发问。
  经历了今夜又一场联合历险,他询问的语气中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指责,多了些平等的探讨,甚至隐隐透露出一丝依赖我来出决策的意味。
  我心下觉得好笑,这鬼变脸比翻书还快。
  “回去再说。往后波折只多不少,你也只能随我受着了。”我放缓脚步,借着月光瞥了阿应一眼,虽看不清神情,却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微微松弛下来。
  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我们脚边,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
  然而不知为何,明明已远离李府高墙,我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比那夜风更冷,仿佛被什么极其阴毒的东西在暗中窥视了一眼。
  但愿是我多虑了。
  第6章 风波不止
  再度回到我那僻静小屋,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我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映照着那只安静的紫檀木葫芦和几封刚从李府窃回来的信件。
  右臂的伤口经过一夜奔波,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我方才的冒险。我龇牙咧嘴地尝试给自己换药,阿应沉默地飘在一旁看着,直到我笨拙地试图用单手给绷带打结时,一股微弱的阴冷气息拂过,那绷带的末端便自己服帖地系好了。
  我动作一顿,低声道:“……谢了。”
  他没有回应,自顾自又飘到窗边望风去了。
  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我铺开那几封信件,再次仔细阅读。上面的言辞虽然隐晦,但指向性已经足够明确。李家的生意、漕运的份额、清除绊脚石、以及那句“相爷之意”……所有这些,都与赵小姐魂魄的指控严丝合缝。
  “证据确凿。”我抖了抖信纸,看向对面的鬼魂,“接下来,就是怎么把这些东西,送到最能发挥它们作用的人手里。”
  “你欲如何?”他问,目光落在那些信上,似乎也在思考。
  “县衙是指望不上了。”我冷笑,“李家和那位县太爷恐怕早已沆瀣一气。得找个他们的手伸不到,又恰好有理由管这事的地方。”
  一个地方的名字适时浮现在我脑海——府衙。
  本县隶属的州府治所并不远,快马加鞭大半日便可来回。更重要的是,知府大人与本地知县素来有些政见不合,且据包打听零碎的消息拼凑,这位知府似乎对京城严氏相府一系的做派也颇有微词。若能将这些证据直接递到府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