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强压下心头异样,将葫芦妥善揣好,脚步踉跄地走出胡同。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行动路线……有一处的人不仅医术高明,对付这类阴邪伤势也颇有办法,而且守口如瓶。
  若是现在能去的只有这一处,那便是回春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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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的集市慢慢苏醒,早餐摊的蒸气夹杂着喧闹人声飘来,我却觉得浑身发冷,与这鲜活的世界难以融入。
  那幽魂紧紧随在我身旁,已不是先前那种监视的姿态,更近似一种静默的护卫,警觉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来到城西那条僻静的小巷,“回春堂”那块古旧的招牌在晨光中显得格外亲切。推开木门,一股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缠绕在我周身的阴霾。
  叶语春正站在柜台后,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分拣着簸箕里的药材。听到声响,他抬起头,看到我狼狈模样的瞬间眉头蹙起,嘴上却不忘打趣:“哟,什么风把我们游大师吹来了?”
  他放下药材,绕出柜台,目光在我血迹斑斑的右手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又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我身侧的空处。虽看不见,但他似乎总能敏锐地感知到我周围气息的异常,“……这是又去哪个百年凶宅替天行道了?弄得这般灰头土脸。”
  调侃归调侃,离得近了他更能感知我此行所受绝非小伤,言语间神色也愈发凝重。
  “别提了,”我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熟门熟路地往后堂走去,“阴沟里翻船,被恶犬追着咬,沾了点不干净的东西。”
  这话倒不是在针对背后灵先生,只是这伤确实沾了不少邪气。不过他若是想这样理解,我倒是不会介意。
  叶语春没再多问,随我走进后堂。那鬼魂也跟了进来,安静地飘在角落,观察着叶语春,又看看我,似乎在默默权衡此人的可靠程度。
  叶语春让我坐下,先是仔细查看了我右臂上那处隐隐发黑的伤口,又搭上我的腕脉,闭目凝神片刻。
  “煞气入体,好在不算太深,未伤及根本。”
  他睁开眼,语气平稳道:“但此煞气阴毒刁钻,需及时清除,否则后患无穷。我给你配副药,内服外敷,清余毒,固元气。”
  话毕,他起身去取药箱,又像是随口问道,“心绪不宁,气血翻涌,最易招引外邪。游兄,近期……是否还是少沾惹些因果为妙?”
  我苦笑一下,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鬼魂和桌上的葫芦:“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叶大夫。人在江湖,有时候不是我想躲就能躲开的。”
  他摇摇头,不再多言,熟练地替我清洗伤口,敷上他特制的药膏。药膏触及皮肤,一股舒爽的凉意瞬间压下了那灼痛般的邪毒,我长长舒了口气。
  接着,他又去前堂抓药煎药。等待的间隙,我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那鬼魂飘到桌边,目光落在那个紫檀木葫芦上,低声问:“伤好之后,你要怎么做?”
  “就按我先前所说一步一步来啊,”我皱着眉道,“想法子把真相捅出去,然后让她安心上路。但那个李公子身边的邪师是个大麻烦,硬碰硬会吃不少亏。还有……”
  我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她提到的相爷,想必也不是善茬。”
  赵府家大业大,和朝廷中人有牵连并非稀事。不过那李家公子身世本来低微,是李家庶子,娶了赵小姐之后才得以飞升。若是他为攀附权贵逞了什么阴邪外道,那就有得查了。
  那鬼魂敏锐地捕捉到了我的异常:“这其中猫腻,你知晓?”
  我长叹一口气:“不知道啊,只是发觉这水太深了,要查的东西不少。”
  他还欲问些什么,但见叶语春在这时进来,便敛去了声息。来人双手端着一碗刚煎煮好的药汤,那浓黑的药汁还伴随着一股苦涩味。
  我接过药碗,捏住鼻尖,深吸一口气,随即一饮而尽,一下被苦到五官都要变形。
  叶语春还在一旁笑话我表情:“有蜜饯你可要?”
  我摆手道:“影响药效的话就免了。”
  放下药碗,我掏出几枚额外的铜钱,推到叶语春面前:“叶大夫,再帮个忙,帮我给包打听捎个信,老规矩。”
  包打听其人,是这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掮客之一,没有真实姓名,人人都叫他“包打听”。这人在各大城镇都有眼线,自成一套情报体系,只要付得起价钱,就能从他那买到想知道的消息,信誉极高。
  我作为镇上颇负盛名的算命先生自然也和他打过几回交道。只不过此人来去无踪没个实影可寻,只有几个特定地点可通过口信召来交易,回春堂便是其一。
  叶语春接过铜钱,挑眉:“这次又想打听什么?哪个山头出了精怪,还是哪家员外藏了宝贝?”
  “打听点‘人’事。”我压低声音,“县城李员外家庶出的二公子,打听打听他身边最近是不是多了个古怪道人,最好能扒到那道人的来历底细,价钱好说。”
  叶语春点点头,将铜钱收好:“行,消息最快傍晚能到。”
  我了然一笑,有他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不少。
  只盼那包打听的消息这回也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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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回春堂,日头已经升高。
  敷了药膏又喝了苦汤,我右臂的疼痛减轻不少,身体也暖和了些,这才有闲情逸致去搭理那一路尾随的背后灵。
  我慢悠悠道:“你到底要跟我跟到何时才满意?此行所受之伤本可避免,早入轮回去投胎不好吗?”
  他没应声,闻言只是一味地跟着。
  我无奈摇头,没有回住处,而是再次绕到了赵府附近的一条街,找了个人流不多的茶摊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那鬼魂依旧沉默地坐在我对面,虽然别人看来只是空着的座位。
  “你还想回去?”他终于舍得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赞同。
  “看看风向。”我抿着劣质的茶水,状似随意地看向周围,目光却牢牢锁在赵府的侧门和正门方向。
  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赵府侧门打开,几辆马车匆忙驶出,方向正是县衙。车窗帘子被风吹起,隐约可见赵老爷夫妇灰败绝望的面容。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个并非赵府的家仆大摇大摆地从赵府正门出来,脸上带着倨傲和轻蔑,与门房说了几句什么,才扬长而去。
  “看来,赵家这趟报官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冷笑一声,放下茶碗。
  权威之下,公道不过是句空话。那李公子敢如此肆无忌惮,恐怕早就上下打点好了。
  我盯着那两扇重新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那点侥幸也彻底凉了下去。权势二字,果真能颠倒黑白,压得冤屈了无声息。
  身旁那阴冷的气息始终盘桓不去,固执得让人头疼。我放下茶碗,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右臂,终于认命般叹了口气。
  “喂,”我侧过头,看向那空无一人的座位,“我说,你这般阴魂不散地跟着我,到底图个什么?轮回路上不清净么,偏要在这浊世飘荡。”
  意料之中的沉默。
  我扯了扯嘴角,自顾自说下去:“劝也劝不走,打也打不散……罢了,我游某人行走江湖,多养一只猫是养,多带一个……”我目光在他那半透明的身影上扫过,“多带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野鬼,似乎也没什么差别。”
  他依旧缄默,但那专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在判断我话中的真意。
  “不过,总得有个称呼。”我摩挲着腕间那半块玉佩,冰凉的触感让我思绪稍定,“总不能一直喂、那个谁地叫。看你这么爱管闲事,又正直到古板……”
  我故作沉吟,视线不经意掠过他模糊却难掩俊朗的轮廓。一个名字突兀地闪过脑海,带来一阵细微却尖锐的刺痛。
  我迅速压下那点异样,语气变得轻佻:“看你这么阴魂不散,又总爱应声虫似的念叨我……干脆,就叫你阿应好了。简单好记,跟你这鬼一样,甩不脱。”
  说完,我紧紧盯着他。
  那青灰色的魂体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被掷入石子的湖面,很快归于平静。他沉默片刻,低声重复了一遍:“阿应……”
  似在琢磨品味这两个字,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可以。”
  没有熟悉,没有抗拒,只是一个代号般的接受。我心头莫名地松了一下,却又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果然只是巧合。
  将这无聊的念头甩开,我晃了晃手腕,那半尾鲤鱼玉佩跟着在空中晃动。
  “光有个名儿还不够,”我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半真半假的笑,“你我这缘分来得蹊跷,总得有个凭证。省得你哪天突然开了窍,想起自己是谁,一拍屁股入了轮回,我连个念想都没处找。”
  这当然是玩笑,我可是巴不得他现在就去入轮回。
  他眉头微蹙,似乎对我这轻佻的用词不甚赞同,但并未出言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