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温晚宜一夜都睡得好,起来便觉得浑身轻松。
  已经有下人在洒扫门廊,她先是按住心神,复而打量四周的环境。
  昨天她病得难受,但是脑子未添加半分糊涂,就算闭上眼睛,身外的一举一动都感知清晰。
  马车、御医、喂药,就连秦绛轻轻抱起她的时候,她只是没有力气,但是意识仍然是清醒的。
  甚至秦绛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施舍的怀抱是那么温暖,但对于温晚宜而言,却又是那么可怕。
  温晚宜轻轻地长吁一口气,抬手捂住了双眼。
  春桃和元宝端着食盒推门而入,温晚宜还坐在床上发呆,春桃问:“夫人,您醒了,您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温晚宜扶着床边缓缓站起来,“嗯,没事了。”
  元宝把热腾腾的早饭摆好,关心道:“夫人多吃点,今天要辛苦一整天,忙起来恐怕连饭也吃不上了。”
  “春桃。”温晚宜没有拿筷子,出声唤她。
  春桃答:“怎么了夫人,是饭菜不合胃口吗?”
  温晚宜犹豫地开口:“祭祖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她并不想帮助秦绛,只是因为祭祖要面对许多的皇宫大臣,一言一行都必须要谨而慎之。
  春桃和元宝笑着说:“夫人您不用担心,主子会带着您的。”
  温晚宜有几分忧虑,问:“秦……一整天都要跟着她吗?”
  元宝笑嘻嘻地说:“那是当然了,白天是走仪式,晚上有群宴,您到时候跟着主子,保准错不了。”
  听到“群宴”两个字,温晚宜不由得重复了一遍:“群宴?”
  春桃懊悔地一拍手,道:“害,都怪我,忘了给夫人您讲了,这是每年的习俗,白天里祭祖,一溜的仪式走完,到了晚上召开群宴,女皇宴请朝廷群臣,以示陛下对于官员的挂心。”
  温晚宜略略了解大晋的流程仪式,她缓缓道:“春桃,参宴的官员可有名单?”
  春桃在行李中翻了翻,抽出一本名册。
  “夫人,名单在这里。”
  温晚宜指尖轻划过纸面,从头到尾把每个人的信息都看了一遍。
  春桃看她研究得认真,道:“夫人,您不用记住他们的。”
  “为什么?”温晚宜从名册上抬起目光,疑惑地投向春桃。
  “这个嘛……”
  春桃戳了戳元宝的胳膊,元宝主动把话接下去:“因为不会有人来跟主子讲话的。”
  温晚宜在心里想了想,问:
  “是因为忌惮大帅的权力吗?”
  温晚宜听他们这么说,自然而然就想到那些人是如何看待秦绛的。
  元宝跟春桃一齐点头,而后又说:“其实还是忌惮女皇,私下里还是有不少人主动来讨好主子的。”
  被女皇在宴会上看到跟一个狼子野心的大将军谈笑,任谁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女皇没驾崩,这天下的主还是她,哪怕秦绛的权力再大,也要毕恭毕敬地喊一声“陛下”。
  温晚宜心里了然,把册子摆在一边,匆匆吃点早饭,便让春桃帮自己梳洗穿戴。
  秦绛站在门外等候多时,换上了不常见的裙钗装扮,平日里的高马尾也被换成了发髻,温晚宜看着她,还有些没有反应过来。
  秦绛看她愣住的模样,点了点她的额头,提醒道:“别发呆了,再不走就迟到了!”
  温晚宜捂着额头,若有若无地瞪了一眼秦绛。
  秦绛笑着走远了,温晚宜只能提着裙摆快步赶上。
  她们来得早,女皇还没有来,她们两个人跟随朝堂大臣们站在划定的位置上,耳边是高岗的岚风,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并肩站立。
  温晚宜性子冷,一天不说话也是毫无阻碍,她淡定自若地立在人群中,目光不知落在何方,看起来像是发呆,又像是在思考。
  倏尔秦绛发现她眼前一亮,脸上所露出的激动是她所不曾见过的神情——像是见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连那双古井无波的浅瞳,顿然间变得生动起来。
  她顺着温晚宜的目光望去,眼前留下的唯有一个稍显破旧的柱子。
  秦绛咂咂舌,心想:只要不是看她,温晚宜看个破柱子都能饱含深情。
  温晚宜突然转过脑袋,恢复了往常平静的模样,道:“大帅。”
  被抓了个现行的秦大帅迅速反客为主,抢先发问:“你是不是没见过柱子?”
  “见过。”
  “那你看得那么起劲,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我还以为你是第一次见到柱子。”
  温晚宜没有理会她这种无聊的对话,又转过身去,思虑重重地平视前方。
  祭祖大会礼节繁冗,好在在进宫之前,父亲找来的嬷嬷教会了温晚宜不少知识。
  偶然有些不会的礼数,她便照猫画虎地学着秦绛的动作,一套仪式下来,天色已然黯淡无光。
  离开了肃穆的祭祖大会,夜宴之上的氛围相对热闹了许多。
  秦绛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百无聊赖地拿起酒杯喝酒解闷,忽然听到一道和蔼的声音,“霜扶。”
  秦绛连忙脸上堆笑,“陛下。”
  方才女皇唤的一声“霜扶”,正是秦绛的“字”。
  “你身旁的可是平阳妃?”
  秦绛把酒放下,“回陛下,正是臣的夫人。”
  听见被人点到,温晚宜不急不缓地作揖行礼。
  女皇看了眼温晚宜,意味莫测地端视一番这位“平阳妃”,贴心地问起话来:“昨日霜扶那边派人来找御医,说是你在路上受凉发烧了,今天身子可有好些?”
  “多谢陛下体恤,身体已无大碍了。”
  女皇道:“听霜扶说,你身体不好,你的一头白发,是不是也与身体多病有关?可曾找过大夫看过?”
  温晚宜道:“晚宜感激陛下关心。家父在外云游寻了不少大夫,全都对此摇头无措。”
  女皇叹了口气,道:“你这孩子也是命苦,可怜你年纪轻轻就少白头。”
  温晚宜从容应对,引了一句典故,道:“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松柏之质,经霜弥茂。”
  秦绛端起酒杯,瞧见女皇的面容在听到这句话后,倏尔舒展开来,她连声夸赞道:“好一个‘经霜弥茂’,朕这里还有上好的补品,你拿一些回去吃,好好养养身子。”
  “谢陛下隆恩。”
  三公主眸光锐利,掐准时机顺着往下问:“京城盛传陵川郡主美貌傲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是个不可多得的才貌人物。现在想来,本宫好像还曾见过平阳妃几面呢。”
  秦绛替她回答,“晚宜自幼随父亲云游在外,这几年才定居在京城,也许三公主只是见过长得像的人罢。”
  三公主没想到秦绛会如此的护短,连一句试探都不允,便随便寻了个台阶下了,笑道,“是么?今后可要多走动走动了,再不走动,连这些个姊妹都记不清了。”
  大公主一个人坐在位置上,晃动着手中的酒盏不禁“噗嗤”一声笑出来,“这京城呀,就没有三妹妹认识的人,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三妹妹不认识的人,可真是新鲜呐!”
  这句话是笑着说出来,字里行间却带着满满的嘲讽。
  “大姐说笑了,我一见平阳妃便觉眼熟,还以为是曾经的熟面孔,原是个没见过的,倒更觉得亲切了。”
  大公主弯起唇角,扭头看向温晚宜,“三妹妹如此喜欢你,平阳妃可要多跟三妹妹走动些。”
  大公主跟三公主势同水火,这话从大公主的嘴里说出来,无疑就是在试探这位平阳妃的立场。
  温晚宜眼底掠过一丝慌张,她自然是知道这话的背后意思,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能两碗水端平。
  第9章
  “晚宜不才,实乃不敢当,万不敢僭越礼制冒犯公主。”
  大公主听完她的话,以手掩唇,低低地笑起来,“平阳妃谦虚了,这么个聪慧兰心的妙人,怨不得秦绛护你护得紧。秦将军的眼神,方才就担心得不得了。”
  三公主特地对着大公主说:“妹妹也瞧着这两人登对,才成亲没多久,感情就如此的深厚,要不说月老的缘分就是玄妙呢!”
  大公主藏在广袖之下的手,骨节弯曲,死死地攥住衣角。
  众人皆知她大公主成亲多年,夫妻不和,是大公主一直以来的一颗哽住心头的刺,大家谁都不敢当面议论。
  三公主不仅不避讳,还有意无意地对着大公主说出这番话。
  大公主没有说话,移开目光,自顾自地往酒杯里倒酒。
  “呀,姐姐,大驸马呢?今日母皇宴请群臣,大驸马怎么不在?”
  大公主冷眼看她,那轻蔑的高傲模样像极了女皇,她说:“你这么关心别人的夫君作甚?是三驸马不够满足你么?”
  大公主气得直想翻白眼,大驸马向来都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两人不仅在外边,就在同一个府里生活也表现得宛如陌生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