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温——晚——宜——”
  秦绛轻启朱唇,略带玩味地念出这个陌生的名字。
  目光落在床榻上的人,秦绛顿觉荒谬至极。
  大晋的将军娶了上邶的妃子,光是这一句话,就足够大臣们把她参上百八十本奏折。
  可是在事情被人揭发之前,处理得人不知鬼不觉,那可就是另一番结论了。
  眼底泛起一道杀意,秦绛在心里衡量着是要杀人灭口还是对簿公堂。
  两者择其一,选前者,只怕陵川郡主那边倒打一耙,闭口不认,这桩错事全要推给平阳府。
  但若是杀人灭口,似乎能省去不少麻烦,说不定还能趁机还能反将一军,镇住女皇。
  尤其是边境突厥之战,她只要有了这个由头,添油加醋,就算要披挂上阵,女皇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被困在京城许久,边境之事久久未决,但是女皇顾忌她手中的兵权,迟迟不肯让她离开京城上战场,只有这样,才能保证秦绛在皇室的严密监控下不会谋反。
  秦绛的手按在佩剑上,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温晚宜倏尔紧紧攥住秦绛的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些什么。
  秦绛俯身凑近,模模糊糊中只听到她说:
  “长乐,长乐!”
  长乐是谁?
  秦绛不由得在内心发出这个疑问,想要再继续听下去,可是床上的人又止住了话语,安静下来。
  忽然,秦绛感到手上一凉,她顺着手背上的泪水望去,两行亮晶晶的泪水正从温晚宜的眼角滑落。
  怎么哭了?
  秦绛没有过多的同情,飞快地抽出被抓住的手掌,负手而立,冷眼看着温晚宜在噩梦中默默地哭泣。
  等到温晚宜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才踱着步子走出房间。
  她走到正厅,全府的下人都被大管家召集起来,默不作声地立在原地。
  秦绛的手指反扣在桌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她没有抬头,兀自问着:“春桃,你是第一个发现夫人的,你说清楚,当时的情况如何?”
  春桃是府里的丫鬟,虽然年纪不大,干起活来却是利索,大管家特意派她来服侍夫人,结果春桃一打眼就撞上了夫人上吊。
  “回主子,我见天亮了,夫人可能需要梳洗,才推开门就发现夫人……夫人……”
  “你们收来的东西呢?”
  秋兰连忙递上一截红绸缎,还有一把开了刃的剪子。
  “她就是用这些么?”
  秋兰答:“是,夫人救下来之后,我们就在屋里发现了这些。”
  秦绛低头,把绸缎展开,一圈圈地缠好剪子,直到包成了一块厚厚的布包,才打上结,奋力一丢,丢进了旁边早就备好的火盆里。
  “唰——”
  火焰猛地升腾,叫嚣着跳出盆底,方才丢进去的东西,霎时间没在灰烬中。
  秦绛站起身,扫视一圈,而后正色道:“今后,她是这府里的平阳妃,你们见了她都要尊称一句‘夫人’,该有的礼数自然一个也不能少。今天你们看到的听到的,关于夫人的一切,管住自己的嘴,如有违逆者,按照府上的规矩处置。”
  一整段话掷地有声,响彻整个大厅。
  虽然平阳府里不如别处讲究尊卑有序,但是该有的基本礼制也不能丢。
  自从这件事后,秦绛多多少少地也意识到下人们对于这位新夫人的好奇与恐惧。
  见了那头白发,下人们多少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总归有些人要在背后嚼舌根,秦绛先行给了他们警告,让他们识趣地乖乖闭嘴。
  温晚宜悠悠睁开双眼,转眼便听到一道热情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夫人,您可算醒了,可把我们担心坏了,元宝,快把药端来。”
  温晚宜发呆地望向床帏,大脑一片混沌。
  这是平阳府,她没死,她还活着。
  春桃扶起温晚宜,贴心地拿了几个枕头垫在夫人的身后,说:“夫人,来喝药,大夫说您身子弱,得好好调养生息,您先尝尝看。”
  温晚宜没有接过药碗,问:“你们家主子呢?”
  “主子去议事了,得晚上才回来,不过主子出门之前,还特地嘱咐我们照顾好夫人您。”
  “她来过了?”
  “那是自然的,主子当时看到您晕过去,急忙寻来最好的大夫给您治病,这几天都有来看您的。”
  不过这些话都是春桃瞎扯的,秦绛除了第一次见过她,就再也不曾踏足这里一步。
  仿佛娶了个媳妇儿也完全不放在心上。
  每天该吃吃该喝喝,偶尔想起来了才会问两句温晚宜的病情,完全不在乎人是死是活。
  至于那名贵的药材,平阳府家大业大,这些玩意儿不过九牛一毛的存在。
  温晚宜瞧着春桃手里的药碗,眉头紧蹙。
  秦绛必然是认出她来了,可是为什么没有戳穿她的身份,甚至还要把她救活?
  昨夜被人发现上吊,府里必然是鸡飞狗跳,可是单从小丫鬟的神情来看,似乎秦绛早就把这些事情摆平。
  “夫人,夫人。”
  春桃低声唤人,温晚宜才回过神来。
  “夫人,药得喝热的,才有效果。”
  温晚宜端过药碗,将信将疑地将药喝了个干干净净。
  喝完之后,温晚宜才反应过来:这药似乎不是毒药?
  “夫人,今天天气好,大夫说了您要适当走走,身体好得快,春桃给您梳头发吧。”
  “不了,你们主子回来的时候,劳烦你通报一声,说是我要见她。”
  约莫是这番折腾得身心俱惫,夫人虽然有点面子上有些冷,但是相处起来好像并不如想象中的刁钻刻薄。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们该做的。”
  春桃跟元宝两人见温晚宜神情恹恹,自觉地附身告退。
  “你醒了?”
  温晚宜在床上躺了一整天,除了春桃送来吃食外尚且脑子清醒一些,其余时间总是浑浑噩噩地半梦半醒。
  屋内乍然响起动静,把她惊了一哆嗦。
  秦绛撩起屋帘,拉过一把离温晚宜最近的椅子坐下。
  “大帅为何救我?”
  温晚宜倚着枕头,呼吸稍有些急促,竭力忍住恐惧。
  秦绛笑了,“夫人糊涂了,你我是拜过堂的夫妻,我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夫人丢了性命。”
  秦绛并不想提前戳穿这个事情,将错就错下去。
  温晚宜并不急于反驳,只是沉静地望着她,“大帅,我们曾在上邶见过的。”
  秦绛充楞装傻,继续骗她:“夫人什么时候还去过的上邶?”
  温晚宜深吸一口气,和盘托出,“大帅,我不是真正的平阳妃,就在大婚的前一天,真正的陵川郡主已经薨了。”
  秦绛突然走近了几步,低头看着温晚宜,眨了眨眸子,说:“我知道陵川郡主死了。”
  “您放我离开,大帅的恩德在下不胜感激。”
  秦绛直视着温晚宜的双眼,“一个死人而已——可你还是平阳妃。”
  温晚宜扭头反问:“郡主的死迟早是纸包不住火,我若继续留在这里,大帅难道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说话间,秦绛突然伸出手指撩起温晚宜耳边的碎发,吓得温晚宜一个后缩。
  秦绛眼中笑意更甚,好像完全没有听到温晚宜的反抗,自顾自地说:“怕?从我十五岁亲手砍了我兄长,本大帅早就什么都不怕了。这平阳妃,死人也是当,活人也是当,你又不是女皇的眼线,让你来当再好不过了。”
  温晚宜哑然,这秦绛居然是想把她拉进这场政治博弈的棋局中。
  “大帅怎么如此确定我不是女皇的眼线?万一呢?”
  秦绛从头到尾打量一遍温晚宜,贴着温晚宜的耳畔道:“女皇她老人家虽然上了年纪,倒也不至于糊涂到让一个亡了国的妃子充当眼线。”
  温晚宜浑身发颤,用尽所有的力气问道:“究竟如何你才肯放我走?!”
  秦绛敛起笑容,一字一顿道:“既然两只脚踏进了平阳府,哪里是想走就走的,尽早断了这个念头,好好在这里当你的平阳妃。”
  “陵川郡主一死,女皇必定要彻查一段日子,而如今边境突厥之事战况胶着,一来二去,将军,您的胜算岌岌可危。”
  秦绛神色微顿,复而勾起唇角,道:“你分析得不错,自小可读过书么?”
  温晚宜再一次沉默了。
  秦绛坐回原位,单手支着下巴,模样有点吊儿郎当,“那你再猜猜,我如要杀了你,女皇有几成的可能放我回边境?”
  温晚宜沉住气,道:“将军心里早就有了取舍,何必还要问我。”
  秦绛不气反笑,“啧啧啧,你这就没意思了,我还想听你继续往下说。方才听春桃说你躺了一天也不动弹,原来心里是在琢磨这档子破事儿呢。”
  “你是个识时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