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公主被送去救治,秦绛跪在水岸边,因为在水里泡久了,又抱着另一个人游很是吃力,差点在水里四肢脱力,咬着牙才上了岸。
  秋兰想要扶她,秦绛却是摆摆手,自己撑着膝盖站起来,拖着一身湿漉漉的衣服朝着温晚宜走过去。
  秦绛攥着拳头,压着怒火,对着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二公主是怎么掉下去的?
  温晚宜偏过脑袋,不敢直视秦绛,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秦绛被她这副敷衍的态度所惹怒,忽然语气变得恶劣,质问她,公主和你一起走的,你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温晚宜如实地给她解释,当时我在走神,根本就没注意到公主是怎么失足落水的。
  手中的骨节被按得咔咔作响,秦绛闭了闭眼睛,似是到达爆发的临界点,她沙哑道:你知不知道公主她有孕在身?
  温晚宜慌乱起来,说话也变得磕磕巴巴,什么我我
  看着温晚宜惊慌失措的模样,不等她回答,秦绛继续说: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你有气冲着我来,公主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
  一语落下,已经给温晚宜扣下了罪名。
  温晚宜扯着嘴角,难以置信地问:你怀疑我?你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怀疑我?
  秦绛怒然呵斥她:你自己什么样子还不清楚吗?就算要撒泼发疯,也该有个度!
  温晚宜抬起头,望向秦绛满是责备的双眸,喉咙一紧,声音都在颤抖:好好你觉得是我发病把公主推下去的吗?秦绛,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的不堪。
  秦绛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钻这个牛角尖,道: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你知不知道个轻重缓急,万一公主的孩子有个三长两短
  秦绛跟她吵起来就觉得脑袋疼,温晚宜脾气上来之后的倔劲只会越闹越乱,她冷冷道:罢了,我不想跟你吵,你该去吃药了,春桃,带她回去喝药。
  温晚宜警觉地向后退了几步,拉开跟其他人的距离。
  在她的身后就是湖水,谁都不敢再往前走,生怕她不小心跌落进去。
  秦绛瞥了她一眼,便移开视线,再也懒得去管她,转身就要走,道:爱喝不喝,你们谁都别管她,让她自己在这里呆着,随她呆个够。
  她得去看公主的情况如何,帝王家的血脉若是保不住,还不知道又要连带着多少人遭殃。
  又是在平阳府出的意外,秦绛已经可以预见到上奏参她的如雪花般的折子。
  可走了没多远,就听到温晚宜细微的声音在风中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她听见温晚宜用平静的声音在轻轻说:
  不过一命抵一命,这条命,我还她便是了。
  字字如泣,似是诀别。
  温晚宜纵身一跃,沉在冰冷的湖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五脏六腑也灌进刺骨的湖水,却也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从此,心已死,泪成灰,死生各西东。
  待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时,湖面之上已经看不到温晚宜的影子。
  秦绛也没预料到她竟然会行如此极端之事,想要跳湖自尽。
  温晚宜盯着透过水面洒下的点点光斑,渐渐地合上眼。往事种种倏然滑过,最终埋进了幽深的湖底。
  秦绛扑过去,却是扑了空,她对着一众呆滞的人们大喊道:快去救人!
  秦绛已经体力不支无法下水,只能焦急地等在湖边盼着下水的人能把温晚宜捞上来。
  可下水的人去了一批又一批,均是找不到人。
  主子,小的们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还是看不见夫人。
  那就继续向下找!
  小厮扒住岸边,瑟缩着脑袋,可是底下的水域还没人去过,小的们不敢贸然前去。
  毕竟这湖底凶险,这些个人均是尽自己能力搜寻了大半个湖,就算是个体魄强壮的人,也得淹个一命归西。
  若是人先没找到,反倒又白白搭进去几条命,任谁也不敢再下去了。
  秦绛面容凛若冰霜,威严的目光扫视一周,厉声道:谁找到夫人,赏黄金百两;若是找不到,你们也不必上来了。
  在场众人闻言俱是脊背发凉,虽然秦绛平时不爱对人讲这些重话,但是却没人因此敢于看轻这位年纪轻轻的家主,更没人胆敢忤逆这位家主的意思。
  她说得出口的,也必然做得到。
  横竖都是死,已经没人待在岸上了,又纷纷扎进水里。
  半个时辰过得很快,连秦绛的力气都恢复了六七分,却还是找不到温晚宜。
  见着跳下去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秦绛一咬牙,连那边的二公主也顾不得了,毅然跳进了湖里。
  啊,主子别
  秋兰和春桃拦不住,元宝和来福也吓得腿软了,跪在岸边就差烧香拜佛了。
  原先掉进去的那个没有动静,秦绛跳进去也没再浮出来换气。
  来福干瞪眼着急,嘴里顺溜着一串,才好不容易救回来两个,怎么又掉进去两个!放屁砸后脚跟,这是什么倒霉事给遇见了!
  春桃推了他一把,你快闭嘴,我听见声了!
  元宝眼疾手快地捂住了来福的嘴,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到不远处传来的渐响的声音。
  哗啦
  秦绛从水里突然探出身子,左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水,右手里抓着温晚宜。
  温晚宜昏过去,全然不像还有气息的。任谁都能想到,在水里泡了这么久,捞上来也是个尸体了。
  但没人敢在秦绛面前说出来,依旧按照秦绛的话救人。
  老大夫只是探了探鼻息,又掐了掐几个穴位,便怅然摇头。
  不等他开口,秦绛下了强硬的命令,必须救活。
  大帅,夫人落水之前本就精神不稳,现如今泡了这么久的冷水,心智受创,就算救回来也未必能恢复如常,怕是会
  老大夫的话已经说得明白,秦绛几乎是下意识地回应,你只管救人,能尽多大本事就使多大力。
  大帅去外边等着吧,臣一定尽力而为。
  二公主那边传来了好消息,好在只是受了惊,母亲和肚子的孩子都无大碍。
  这才搞清楚来龙去脉:原是二公主贪凉,偏要靠岸走,一时没注意就失足跌水。
  多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可是她的温晚宜此时此刻却因为这件事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备受生死煎熬。
  秦绛心中自责,怎么就没有控制住自己,明知道大夫再三嘱咐不要刺激温晚宜,却还是故意问她难听的话。
  温晚宜最后那句话还在秦绛的脑海中挥散不去,她是把人逼到了何种地步,才让温晚宜说出了这番彻骨寒的诀别。
  秦绛呆呆地坐在外边,除却离开换了一套干净衣服,别的时间里寸步不离。
  她攥着茶杯,从容不迫的模样在旁人看来跟平时别无二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已是兵荒马乱。
  不知挨了多久,老大夫才走出来,擦擦额头的汗,颤抖道:大帅,夫人救过来了,但是却不识人了。
  茶杯应声摔地碎裂,秦绛站起身,你说清楚,什么叫不识人?
  老大夫掀起帘子,大帅您自己进去看吧,臣也没办法讲明白。
  温晚宜坐在床榻上,精神尚可,怎么也看不出来有问题,可当秦绛对上了温晚宜四散游走的视线,秦绛身侧的手抖了抖。
  本就浅色的眼睛没有了光彩,空洞洞的一片,似是碎裂的琉璃。
  秦绛走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温晚宜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躲开,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温晚宜,浅色眼眸里无悲无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秦绛问:她什么时候会好?
  老大夫局促地低着头,没有回答,是意料之内的沉默。
  这种活死人的情况,谁不都敢打包票,或许明日,或许明年,又或许一辈子也是如此了。
  老大夫离开之后,秦绛坐在温晚宜的对面,垂下眼眸,伸手勾出温晚宜脖子上的勾玉。
  她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是这块玉保佑,我今日可能真的找不到你了,难为我满身孽债,佛祖却不吝怜惜赐福于你。
  温晚宜的眼睛眨呀眨,一动不动地朝着秦绛的方向发呆,但是却看不到眼中聚焦的那一点视线,根本无从得知她究竟在看什么。
  秦绛把勾玉整理好,倾身抱住温晚宜,温晚宜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没有反应,秦绛埋在她单薄的肩头,哽咽道:求你了,快点好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