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的柔和目光落在温晚宜的脸上,温晚宜侧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已经没事了。
  谢谢你。
  夫子怎么突然这么说?
  听说是你在大驸马面前举荐了我,之前在上邶时,我考取多年功名不得,如今在大晋,却是幸得相助,也算谋了一官半职。
  温晚宜道: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那篇文章是夫子所作,大驸马也是对那篇文章赞赏有加,并非我的帮助,而是夫子您的学问终究是会被人所青睐。
  柳析松面色一哂,把两袖颤颤端起道:这段日子我一路打听一路找你,流言纷纷,有人言宫里所有人的被困在皇宫活活烧死,也有人传宫里仅剩的妃子被拉去做了奴,言人人殊,我不知该是如何,强撑着来到京城,希望能在这里找到你的消息。
  白日我在闹市摆摊,替人绘些粗糙字画;晚间便替那些目不识丁的纨绔子弟做不入眼的捉刀。交际那些权贵,竟是无意之中打听到你的踪迹。
  得知你还活着,这对我是莫大的松心;可又听闻你做了平阳妃,教我又忧心忡忡。提到平阳府,那些权贵子弟都不免胆怵。我愤怒于平阳郡主是个顽皮赖骨,却无能为力将你救出。后来我的文章却是被传到了大驸马的面前,才得以步入仕途。兜兜转转,如今归附于三公主手下。只有攀上这些王权富贵,我才得以有机会找到你。
  温晚宜听得眼眶发酸,饮下一口热茶,哽咽道:是我是我不好我
  温晚宜喉咙发苦,连喝下去的热茶都苦涩入心。
  柳析松递给她一块手帕,都长这么大了,怎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呢?你我现在平平安安,这便是天幸,志士惜年,贤人惜日,圣人惜时,过去的也不该再多做伤感。
  嗯。
  如今你回来了,我们的计划也终于可以实行。
  温晚宜后背忽地发凉,问:您说是要杀了秦绛?
  柳析松摇摇头,攥住的拳头暗暗发力,道:杀她只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我们想要的,是光复整个上邶王朝的故土。你要知道,君主忌惮秦绛手中的军权,担心秦绛有一天会起兵造反。而君主治理之道,在于制衡,却又不得不用她来牵制朝中势力。一旦刺破这道大晋的铜墙铁壁,大晋内部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自会争抢,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那时候的大晋王朝不过就是强弩之末。
  温晚宜道:所以大公主和三公主都想拉拢秦绛,但是秦绛却仍然选择各自为政,原因正是她也要自保。大公主和三公主都想要争夺皇位,秦绛对她们而言,无疑就是最有利的保障。她不是平庸之辈,一早就看清其中利弊,若她主动归顺于某一公主,则女皇会架空她权力,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斩首示众。
  柳析松骤然神情严肃道:秦绛其人,死不足惜!
  他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和毒药,说:你在平阳府待了诸多时日,相比较旁人,秦绛对于你更为信任,行刺一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不过。
  温晚宜的指尖未动,怔怔地看向桌上的东西。
  柳析松看出她是在犹豫,说:我们很需要你,只有你才可以帮我们。
  他拉过温晚宜的一只手,不顾温晚宜是否愿意,强硬地把东西塞进她手心。
  温晚宜被他攥得手腕发疼,反手扭开他的手掌,把东西又放回去。
  她冷冷道:夫子,此事重大,我不敢轻易答允。秦绛思虑心重,若是事情败露,您的计划也会毁于一旦。
  柳析松讪讪地缩回手,道:也罢,是我过于心急了,把你逼得太紧。好在距秦绛行军回京城还有一段时间,此事暂且不急于一时,你慢慢考虑。
  温晚宜心乱如麻,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换做他人,她大可以拂袖走人。
  但是眼前的人是柳析松,她理解他的急迫心情,理解他的宏愿。她的记忆里,夫子永远是抱有为家为国为天下的青云之志,像是一棵劲松,风雨不折。
  也正是这样,她犹豫不决,她不愿伤害秦绛,可是她也知道夫子的决心不可轻易动摇。
  如果不是她去行刺杀之事,势必也会有其他人被派去,到了那时,秦绛就未必能够逃得一劫。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见见她们。
  她们是谁?
  柳析松走得快,从茶楼伙计那里拿了一个帷帽塞给温晚宜,说:到了之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温晚宜跟着他穿过后面一个又一个破烂的木门,乱糟糟的后院都是往来送菜的伙计和各种唱戏班子的家伙什,险些教人下不去脚。
  柳析松却走得灵活,很熟悉这里,走到无人处一扇门前,轻轻有规律地叩门。
  敲完柳析松也不着急,耐心地等在原地。
  门都里边被人拉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女探出脑袋,柳公子快进来。
  温晚宜还没搞清楚现状,就被少女一同拉了进去。
  柳公子,这个姑娘是谁呀?
  七八个少年围过来,有男有女,都不过二十上下的年纪,全都好奇地打量温晚宜。
  一个大娘拨开好奇的少年们走过来,警惕地问,小柳,这人信得过吗?
  大娘放心,这是我的学生,我教了她多年,是最为知根知底的。
  大娘并不满意这个回答,说:你别嫌大娘说话难听,这姑娘穿的戴的就是个有钱人家,怎么会是我们这种流亡百姓?莫不是个卖国求荣的软骨头?
  大娘,她被大晋的富贵人家掳去做了小妾,整日被那户人家所欺凌,您看,她的脖子上还残有未好的新伤疤。
  一听这话,大娘瞬间就同情起温晚宜来,执起温晚宜的手,说:好好的孩子,你受苦了。
  柳析松给温晚宜细细地介绍着:大家都是逃难过程中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活了下来。茶楼的老板跟我是旧相识,才肯让我们在此处寻得一个安身之处。
  温晚宜这才注意到,这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健全的身体,有的人瘸了一条腿,有的人袖管空空没了两只手,还有的人是全身瘫痪只得躺在草席上。
  就连这位抓着她手的大娘也是少了半个小臂,仅剩的一只手也被砍去了小拇指。
  孩子热不热,把帽子摘下来吧。
  温晚宜拦住她的动作,说:不用了。
  温晚宜说话的语气冰冷,像是在生气,大娘有些手足无措。
  柳析松道:大娘,她在主人家被伤了脸,让她戴着吧。
  大娘越发地同情起来,瞧着温晚宜的风度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谁知被人毁了容,更是替人觉得可怜。
  一个失明的少女柔声问她,姐姐是叫什么名字呢?
  温晚宜。
  双眼暗淡无光的少女抿着嘴笑,轻言软语道:姐姐的名字真好听,我叫江月落,这里的人都喊我落落。
  落落一开头,大家都七嘴八舌地介绍起自己来。
  人不多,老弱病残加起来不过将近二十个,挤在这间不算大的房子内,也能勉强度日。
  大家说得热闹,门外又响起一阵规律的敲门声,方才负责开门的小姑娘又跑过去,朝着身后众人喊道:是方姑娘来了!
  听说你带了人过来,我来瞧瞧。
  这声音听来颇有些熟悉,温晚宜想了又想,立刻认出来这是之前那位唱戏的方水珞。
  柳析松知道之前方水珞曾亲自去过平阳府,估摸着两人也算是打过照面,自然开门见山地对方水珞讲:温晚宜,你曾见过的。
  析松,我如何跟这位姑娘见过?这又是从何讲起?
  温晚宜不由得想起那天在平阳府的场景,睫毛抖了抖,说:方姑娘。
  方水珞一听声音就知道她想起她是何人,看了眼柳析松,后者示意她不要多说其他,她也自觉地把平阳府相关的都遮了过去。
  方水珞恍然大悟道:我想起来是在何地见过温姑娘,那时候我竟不知温姑娘就是析松的学生。
  柳析松又对温晚宜讲:方姑娘与我是旧友,她与这茶楼的掌柜颇熟,也是多亏了她,茶楼掌柜才肯腾出这一处房屋让大家栖身。只是掌柜的再三要求大家不得随意出入,恐怕会惹人耳目,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到这里来也是得用暗号敲门。
  方水珞拿了一包棉衣递给大娘,说:大娘,这是戏班子里穿旧的衣服,你看着改改,给这些个娃娃做几身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