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桐卿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又一次敲下那行字——「人类长期醒不过来怎么办?」
  搜索页面瞬间被各种医疗机构和康复中心的广告填满,密密麻麻的文字闪烁着诱人的承诺,却没有任何她真正需要的东西。她一条条扫过,眼中的微光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融进病房消毒水的气味里。
  就在她放下手机的瞬间,屏幕突然亮起,一个陌生号码毫无预兆地闯入这片寂静。桐卿蹙眉,手指下意识地移向红色的挂断键。
  可铃声固执地再次响起,一声接一声,透着不容拒绝的急切。她犹豫片刻,终于滑向接听,有些生疏地将手机贴向耳侧。
  “您好,请问是观讳女士吗?”那端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焦急的声音。
  桐卿将手机拿离耳边,确认了一遍号码,平静地回答,“不是。”
  “啊……抱歉,那可能是我们弄错了,打扰您……”对方的语气充满歉意,似乎准备结束通话。
  桐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病床上那个沉睡的身影。观讳安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熟睡,却已经睡了太久太久。
  桐卿不自觉地握紧了放在腿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她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是她的女朋友。她现在……就在我身边。请问您找她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原来您们在一起啊……”那声音忽然变得轻快而神秘,“那我就不打扰了。”
  “请等一下。”桐卿急忙阻止,追问道,“她有什么事?”
  对方“哎呦”一声,笑意更浓,“这个我们可不敢说,说了观小姐要怪罪的。”
  “无妨。”桐卿的声音坚定起来,却掩不住底层的急切,“请你告诉我。”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听出了她的坚持,斟酌了片刻,终于压低声音道,“观小姐给您准备了一个惊喜。她原本叮嘱我们这个时间一定要联系到她……您现在已经出发了吗?再不来,恐怕真的要来不及了……”
  桐卿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一根细而冷的针精准地刺入最柔软的地方。她望着观讳沉睡的侧脸,喉咙发紧。
  “你在哪里?”她问,声音有些哑。
  “四季旅店。”
  四季旅店。一间以“四季展馆”闻名的独特旅店。来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将他们旅途中最珍贵的瞬间定格成照片,留在那里封存。成千上万张笑脸、风景和故事在展馆中拼凑出一个微缩的世界观。
  那本是观讳想要带她去看的世界。
  此刻,电话中的惊喜像一句迟到的告白,化作冰冷的针,久久地、细细地扎在桐卿的心口。
  桐卿缓步走到窗边,手指搭上冰冷的窗框,轻轻推开。
  刹那间,凛冽的寒风呼啸着灌入室内,卷起窗帘,也刺痛了她的皮肤。她微微一颤,抬眼向外望去——只见窗外树木凋零,天色灰蒙,细碎的雪末正无声地盘旋落下。
  原来,冬天已经到了。
  她没有去取那份惊喜,只是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请旅馆的人不必再等,早点下班回家。
  “好的,”电话那头的年轻女声依旧轻快,带着不谙世事的明朗,“祝您生活愉快。”
  桐卿挂断电话,默默关上窗,将那一世界的寒冷重新隔绝在外。
  她走到病床边,极其缓慢地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凝视着观讳沉睡中平静却遥远的侧脸,伸出手,极轻地替她拢了拢被角,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
  “这就是你之前偷偷准备的……浪漫吗?”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睫毛垂落,投下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她沉默了很久,才终于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正传来一阵清晰而绵密的刺痛。
  “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承受的哽咽。
  “我的心好像坏掉了,好痛。”
  决堤的情绪终究冲垮了理智的防线。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滑过嘴角,带来一片咸涩的潮湿。
  这是桐卿第一次真正尝到眼泪的滋味。她不再是最初那个冷眼旁观人间情爱、不解其味的局外人。
  此刻,她也如同那些她曾无法理解的痴男怨女一般,被最朴素也最汹涌的愿望彻底淹没——她只求一个终成眷属。
  日子在消毒水的气味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中,一天天地流过。
  期间,顾衣烟来过一次。她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她说她去了林南燕住的公寓,在那楼道里,竟意外遇见了苏妲妲。
  “她不让我进去,”顾衣烟的声音很轻,目光复杂,“只是把这个交给我,说务必转交给观讳。”
  她拿出一封没有任何署名的素色信件,放在了床头柜上。
  那封信就安静地躺在那里。桐卿和顾衣烟谁都没有去动它,更没有试图打开。她们以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共同守护着——这份等待,必须留给观讳,必须由她亲自醒来,亲手开启。
  时光在医院苍白的长廊里悄然流转。曾经裹着厚重冬衣、步履匆匆的人们,不知何时已换上了轻薄的春衫。窗外的枯枝上,一点一点钻出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怯生生地舒展。
  正是在这样一个生机悄然而至的午后,观讳的眼睫轻轻颤动,如同蝶翼破开漫长的蛰伏,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此刻的桐卿,对这一切还浑然不觉。
  她正靠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机屏幕上。她皱着眉头,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指尖小心翼翼地滑动着画面里的做菜教程,仿佛正在研习一件极为精深的法术。一旁的床头柜上,还散落着她记下的笔记,字迹工整却透着初学者的笨拙。
  观讳轻笑了一声,带着醒来的慵懒与惬意。
  桐卿停下,慢慢抬起头。
  第76章 信件
  “你在干嘛?”
  那道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却含着一抹清晰的笑意,轻柔地荡开在安静的病房里。一如她们初见时那般,带着点好奇,一点狡黠,轻而易举地穿透了桐卿专注的世界。
  桐卿猛地抬头,手机从掌心滑落,软软地陷进被褥里。
  她看见观讳正望着她,眼眸因为久未接触光线而微微眯着,眼底却已重新汇聚起她熟悉的光彩。这一刻的心动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她日夜在脑海中描摹、期盼的那个生动的灵魂。
  终于挣脱了所有桎梏,鲜活地与眼前的人重叠起来。
  她心里像是响起来了观讳最爱听的那首音乐,强烈的节拍和心跳共频。
  一时失语。
  观讳的目光轻轻移开,望向从窗外倾泻而入的暖阳,光线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
  她尝试着微微抬起一只手,似乎想要触碰那缕久违的温暖,却因为这个简单的动作而吃力地蹙起了眉,显出一种久未活动的脆弱。
  “我睡了多久了?”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刚从漫长梦境中挣脱的恍惚。
  桐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看见她因用力而微蹙的眉心,心尖像是被细微地刺了一下。她上前一步,动作极轻地坐下,声音放得又低又柔,仿佛怕惊扰了她。
  “126天。”
  一个具体的数字。
  观讳的目光重新落回桐卿的脸上,细细描摹着她的眉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真实牢牢刻入心底。她唇角弯起一个极浅却温柔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刚才你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那么安静……我还以为,又是的梦呢。”
  原来,她也有着同样的恍惚和不确定。原来,在那些沉睡的、寂静无声的日子里,她期待着再次相见。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某种温暖而酸楚的默契在空气中轻轻回荡,将两人之间相隔的百余个日夜瞬间消弭无形。
  桐卿从未如此冲动过——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倾身,整个人撞进观讳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用力得几乎像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
  她把脸深深埋进观讳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显而易见却极力隐忍的委屈和轻颤,“下次……你再敢这样……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温热的气息毫无保留地拂过观讳的耳廓,激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酥麻。沉睡太久的身体仿佛还初春的嫩芽一样,格外敏感。
  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连求饶的声音都软了几分,“对不起……桐卿……我也不知道,会睡这么久……”
  桐卿没有回答,只是用侧脸依赖般地、轻轻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像一只终于寻回失落珍宝的动物,无声地诉说着思念与后怕。
  就在这时——
  “桐卿!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我家过年时特意捎来的腊肉还有——”顾衣烟的声音伴着门被大大咧咧推开的动静响亮地传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