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周贤是个能扛事的,雪里卿当然清楚,这不妨碍他为对方担忧。
  何况前几世他并不知周贤根底,或许表面吊儿郎当不正经,内里已经吓坏了呢?他的担忧是有道理的。
  对此,周贤长叹一口气:“爱之深忧之切,还是卿卿太爱我了,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雪里卿木着脸,扭头就走。
  周贤笑眯眯跟上,没脸没皮凑上去追问:“怎么不说话,卿卿难道没有被我迷倒吗?”
  雪里卿:“你该去喂狗了。”
  周贤轻笑,吹了声口哨,院里的三只狗子立马往饭盆跑,排排坐着尾巴摇得欢快。
  ……
  出了正月,晴天逐渐增多,二月开始有了升温的趋势,却也只是由极冷到冷的区别,地上的积雪并未消失。
  雪不消,就代表春未至。
  本该发叶芽生野菜的山野,仍旧一片荒芜。
  往年二三月份,本就是发春荒的时候,何况今年刚经历一场寒灾。
  虽然得益于去年秋日的丰收,百姓手中有粮,冬日更多是取暖物资上的紧缺,但天寒本就需要更多的食物来抵抗严寒,吃到如今,不少人家的口粮已捉襟见肘,再没野菜续上,青黄不接,饥荒比往年闹得更厉害。
  另一场赈济迫在眉睫。
  不过情况还不到山穷水尽时,气温也到了往年冬天的模样,官府治灾还是以调控粮价、以工代赈为主,先开义仓往市面放出更多粮食,再雇佣百姓做清理雪障、修缮搬运等工作。
  当然,赈济也不能缺。
  冬时用于收容无家可归者、为百姓集中取暖的灾棚,开始增设长桌饭桶,对外施粥。
  当家才知柴米贵。
  经历持续一个冬天的救灾,物资消耗堪称恐怖,程雨流看着一天比一天空的仓库,越发克勤克俭抠抠搜搜。施的粥以菜干番薯干为主,加一点陈粮,熬得较稀,每日早晚发放两次,仅做真正救急救命用,手脚健全的青壮年若是敢来,一律发配去干活。
  也会有人对此私下抱怨,但更多百姓是明理的,尤其是年长者。
  他们活得久见得多,清楚历任知县从未有如现在这位尽心尽力为底层百姓做事的。放在从前遇上此种大灾,冬天冻死十之三四,怕是坟头贡品都得用石头凑数,哪里还有这口热粥喝?
  如今已经很不错了。
  等到二月中下旬温度持续回升,大家外出走动越来越频繁,许多附近县城走投无路的百姓聚来投奔。
  他们喝上热腾腾的粥,听说泽鹿县冬日就设了灾棚收容百姓,棚里日日烧足炕火、分发棉衣毛皮御寒,甚至派衙差到各家各户送木柴煤炭,一个个都羡慕得哭出来。
  与这相比,他们那简直是等死。
  雪压塌房子,没柴取暖,除了好心些的亲戚邻居搭把手,谁管?官府到现在都没动静呢!
  一传十,十传百,泽鹿县的口碑是打出去了。
  来蹭粥的灾民越来越多,敬老堂和育婴堂人口骤增,还有不少没有迁籍文书,想用银子贿赂迁来泽鹿县定居的,全县一片乱糟糟,瞧着比冬日救灾还更忙。
  前两种遇难之人也就罢了,最后那群凑热闹迁居的,程雨流本打算直接赶走,却被雪里卿按住。
  “赶人结仇。”
  程雨流:“你想怎么办?”
  雪里卿:“山区雪封,还等着开路进去救灾,想成为本县的一份子便要有贡献,送去免费清雪道。记住,谁要迁籍谁去干,仆役不准代劳,亲力亲为方能彰显心诚。”
  程雨流夸赞:“还是你狡诈。”
  紧接着他就回去张贴告示,县衙门口当即就散了一波人,剩下的没忍两天也都骂骂咧咧跑了。
  本就是觉得天象依旧不对劲,见泽鹿县靠谱,想迁过来,给自家多一份保障。但说到底有钱在哪都能过好,谁肯受这罪?
  闹腾劲儿很快揭过。
  衙差与县兵绕着县境清理巡视了好几圈,终于恢复秩序,救灾事宜稳步进行。
  熬到三月初,清明时节,天地间冰雪消融,枝头冒出绿芽苞,迟到了一个月的春天终于降临。
  这也意味着可以春耕了。
  本就少了一季的收成,百姓都指望下一季粮填肚子,迫不及待下田翻土耕种,漫野搜寻能吃的野菜。塌了房子被安置在灾棚的都赶紧回去重建,其他县的也都回家,路上遇见熟人,相互感慨这个冬天的可怕与不易。
  灾棚逐渐空置,只余下关键几处继续施粥,因此空出的人手则被派去搜寻境内尸体,凡无人认领的,无论人兽,统一埋进公墓,以免滋生疫病。
  然后是统计伤亡与消耗,整理仓库剩余物资,维修善后……
  一切都在逐步重回正轨。
  三月下旬,写完汇报本次灾情的文书,差人呈送平宁府后,程雨流闭上眼睛,抬手捏捏鼻梁,绷了几个月的神经终于能松下来。
  在他闭眸安神时,房门敲响。
  “进。”
  程司竹推开书房门,并未进入,站在门口询问程雨流:“哥哥,雪夫郎让人送了乌鸡汤来,江伯正在厨房热,你喝不喝?”
  程雨流也饿了,应了声起身。
  乌鸡汤有满满一大陶罐,里面加了人参红枣,汤色金黄澄澈,味道鲜美可口,一尝就知道是周贤做的,周家其他人没这水平。
  程雨流连喝两碗,后知后觉问:“他们怎么忽然给咱们送汤?雪夫郎没递其他话?”
  程司竹道:“二月下旬后,雪夫郎便常到元康医馆坐诊,周贤哥也一起去帮忙,今日也在,顺道送的。”
  程雨流纠正:“喊周贤叔,你得跟我一起改口。”
  程司竹眨眨眼,喔了声。
  没有雪里卿的物资与谋划,泽鹿县这次必定损失惨重,想到连自己这个正儿八经的父母官都歇口气了,他们还在医馆奋斗,程雨流道:“吃完我们去医馆看看他们,刚好你也该复诊了,顺道去诊个脉。”
  程司竹颔首。
  第255章
  程家兄弟抵达时已是下午。
  医馆过了最忙的时候,半晌也不会进去一个病客,本应安静休歇的铺子里此刻却叽叽喳喳,没个消停。
  “你确定是那个薛家二郎?”
  头戴并蒂抹额的媒婆笑道:“对的呀对的呀,薛家亲族里好几个在外做官的,可不是寻常小门小户,薛二郎打春刚刚十七,自幼在书院饱读诗书,与周家姑娘正相配。”
  “配个狗屁!”
  马之荣不顾斯文,劈头盖脸朝媒婆骂道:“你这媒婆真是做缺德生意,薛家二郎那麻子痘脸五尺高,你也敢来说亲?我们家旬丫儿大眼睛高挑个儿,水灵灵的小姑娘,整日在家面对的都是卿哥儿这张脸,再不济也是她哥周贤这样的,对上薛二,怕是隔夜饭都得吓吐出来!”
  正当他说时,程家兄弟二人走了进来,马之荣逮着了立即续上:“看看看看,又来两张好脸。”
  程雨流和程司竹刚进来,被说得两脸懵,见他们有事要谈,微微颔首,站到一旁安静等着。
  媒婆左瞧瞧右望望,面对四张极其权威的俊脸,说不出话。
  那……那确实是赏心悦目。
  但说媒这行当本就靠嘴吃饭,这一趟薛家许的报酬丰厚,她肯定不能两句就放弃,换言道:“成家过日子,那是柴米油盐,又不能只靠脸,主要还得看男子家境品行会否体贴。”
  马之荣:“隔夜饭都吐出来了,哪还有柴米油盐的事儿?”
  来来回回,绕不过脸去。
  媒婆挥挥手:“你这老汉真是!我不跟你说,我跟人周家说。”
  说着她转身凑到柜台前,对里面站着的周贤与雪里卿好声好气劝:“在咱们县,没几户能比薛家门第更高了,二郎专门托我过来,是真心求娶,许诺了一心一意待周家姑娘好,二位好好考虑考虑。”
  周贤抱臂:“丑的不要,我们家旬丫儿胃不好。”
  媒婆:“……”
  她最后希冀地看向雪里卿。
  雪里卿神色淡淡,倒是没马之荣和周贤那般直接不给好脸。他手拿着一片桔梗转动,缓声问:“听你的意思,薛二郎对旬丫儿心属?”
  见好像有门,媒婆眼睛一亮,急忙回答:“薛二郎曾在街上偶然见过周家姑娘,一见倾心,打听过才知是贵府的小姐,真不是为了巴结利益。”
  县城薛家平日的确是个安分的,旬丫儿偶尔也会跟雪里卿来县城,或去找念念玩,或去逛街帮忙采买家用,这个理由倒也说得通。
  不过暂不说马之荣极力反对的丑,单是这薛二的真心与人品就两说。
  若是真心为旬丫儿考虑,请媒人也该挑个做事妥当的,而不是这种堵人铺子、大庭广众之下痴缠人的货色。这般三流手段雪里卿见多了,从前一天能拒两个,居然还想在他手底下翻出花?
  问完自己想问的,雪里卿淡淡给了确切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