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雪里卿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缓声提出一道质疑:“山林阳光不足,虫鸟野兽之害极多,只撒种子不耕作,最终收获太不可控,很可能连种子的本都回不来。”
  这点周贤同样想到了,也已思考出此题的答案。
  “种番薯。”
  “番薯是无根繁衍,剪下茎叶插在地上就能活,反正家里总要种的,到时只要费些人力罢了。即使野外的产量比田地低许多,却可以摆脱田地数量和保护山林的限制,无需代价,即可收获更多的粮食。”
  周贤低头问:“卿卿觉得,它值不值得冒险钻这个空子?”
  民为国之本,粮为民之本。
  历朝历代对耕地及赋税的管理都十分严格,量刑极重。虽然在律法上周贤所提出的空子有可钻的空间,但前提是私下偷偷做,无人检举。
  张少辞所赠的山林属私产,又是深山,这的确可以降低此类风险。
  但与此同时,未来安度寒灾的木柴不足,以后像近日那般带人进山砍柴的事势必不会少,也总会有人因贫困或眼馋,选择铤而走险私闯,这群人对山林主人的恶意也比常人更大。
  豌豆蚕豆一类作物在山中本就有野生的,不打眼,但番薯是外来物,只在绥朝境内推广了短短几年,发现山里成片成片长着番薯,太容易让人猜透前因后果了。
  如此,风险反而更高许多。
  照常规而言,他们如今小有家资,生活富足,对钱财权势亦无野望,任何风险都不值得冒。
  奈何未来有那样大的危机。
  雪里卿觉得,即使没有做官为民的本能与习惯,只要一个人心有善念,也不会在有能力的情况下,选择低头自扫门前雪。
  转念之间,他便有了答案。
  “值得。”
  周贤笑道:“我就知道。”
  “等来年春天,我就带人进山考察考察,选几块合适的地方,顺便也试试豌豆蚕豆山药这些作物的可行性。”
  雪里卿颔首,叮嘱道:“春夏与冬日不同,山里太危险,记得想办法请几位老猎人同行。”
  “好,我记下了。”
  第177章
  商定好这件事,也到了该做晚饭的时候,周贤下床准备去厨房,被雪里卿拉住手。
  他回头笑问:“舍不得我走?”
  雪里卿目露无奈,缓声道:“我有个困扰,你这般聪慧,不如再帮我出个主意。”
  周贤弯眸:“卿卿只管说。”
  雪里卿简单陈述了一遍今日清点时发现的木柴问题,而后道:“我想,以后可以像近几日这般让村民进我们的山里砍柴,我们能抽成,他们也能多条途径收获木柴或钱财。”
  周贤闻言,点头认可:“这是个好主意啊。各村的地界就这么大,资源有限,今年冬天只是稍微冷点儿各家木柴都不够用了,遇上你说的那种寒灾更顶不住,这样咱们得以开发手头的空余资源,村民也能用劳动换取物资,互利互惠,一举两得。”
  怕雪里卿是圣母心大爆发,对抽成之事心存犹豫,他出言安慰。
  “他们进山砍柴,还得上交三成所得,的确辛苦,但我们身为山林的所有人抽成也理所当然,三成已经是做慈善了,别的地主都是五成起步,六七成也有的,太少会显得你心善好欺负,到头来大恩既大仇。”
  事实证明,身为封建王朝土著,雪里卿对地主剥削一事驾轻就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
  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竭泽而渔。”
  雪里卿道:“树木十年成材,前几世无数地方的山林被砍秃,等奏折呈上京时已无力回天。山林是我们未来的倚仗,我担心以后事态也会脱离掌控,毁了这个倚仗。”
  望着哥儿轻蹙起的眉头,周贤抬指给他揉了揉,语气轻松。
  “这我还真能讲出个一二三。”
  雪里卿侧耳:“你说。”
  望着雪里卿认真倾听的模样,周贤低头凑到他耳边,语气神神秘秘:“这可是我们那儿的独门秘方,超厉害的,首先我们要——”
  “先吃饭,吃完慢慢说。”
  被戏耍的雪里卿嗔了他一眼。
  周贤嘴角上扬,双手胡乱搓了搓他脑袋,在被拧住耳朵前赶忙逃跑。
  雪里卿瞪了眼男人远去的背影,低头将被揉乱的头发理好,同样下了床。他去外屋的衣架拿下大氅披好,推门踏入银装素裹环绕的雨廊。
  雪已停,风仍寒。
  头顶天空覆满乌云,却在西边漏了个洞,傍晚的金红霞光乍泄,美丽仿若神迹。
  雪里卿静静站在廊下欣赏。
  等寒风将身上的暖气吹散大半,他才转过身,朝厨房走去。
  此时厨房里十分杂乱,有腌菜腌肉的坛子,清理一半没来得及处理的各类蔬菜,半桶没用完的熟盐,没个好下脚的地方,雪里卿只能止步门口。
  注意到他的到来,周贤从灶台后昂起脑袋反问:“饿啦?都是下午备好的食材,很快就好,还是回屋等着吧,别着凉了。”
  雪里卿本是等不及,来催问那道独门秘方的,顺便陪周贤一起做饭。既然说马上就好,便又转步回房。
  他倒是不怀疑周贤所说的独门秘方是逗自己玩的随口之言。
  周贤曾多次同他讲过那个世界,粮食亩产数十石,日行千里,百姓不愁吃喝不愁冷暖……
  那里,一定有好法子。
  照常吃完饭、喝下酒跟药,周贤把雪里卿用于记录的笔墨搬到里屋,终于开口。
  “其实方才也不全是为了逗你,术业有专攻,我不是搞林业管理的,了解的知识也零零碎碎,也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路。”
  雪里卿对此冷哼一声。
  周贤讨好地给夫郎捏捏肩:“这件事的核心思想就一句话,开源节流,科学管理,以达成可持续发展。”
  雪里卿目露思索,大致明白这三句话的意思后示意:“继续。”
  “首先开源节流,对我们来说山林的树主要是为了解决取暖问题,节流无需多言,开源最好是找到新的燃料来源或取暖方式。至于我们那儿的法子,上次也跟你说了,这个时代做不出来,最直接的就是植树和开采煤矿。”
  雪里卿:“煤矿多在西北与西南之地,运输困难,价格高昂,照家里如今的用度换算,每日需一两银子,日后则更多。一个冬天上百两,我们家是用得起,却不值得。”
  周贤点头,无奈道:“这方面,我的确不清楚更多了。”
  这些雪里卿都想过,也知道周贤那个世界的许多东西自己做不到,对此并未失望,反而更在意后面的词。
  “何谓科学管理、持续发展?”
  周贤抬眸开始背:“在保证当代人类需求、又对后代需求不构成危害的情况下进行发展。1”
  雪里卿闻言双眸一亮。
  这正是他想要的。
  看出他起了兴趣,周贤弯眸:“我们那儿听着厉害,也是有代价的,为了发展,生态环境与气候破坏严重,危害百姓,可持续发展就是应此需求提出的理论之一。”
  吹完这套虚话,依靠时代优势把雪里卿唬得一愣一愣的,周贤这才清清嗓子,讲起具体措施。
  “卿卿想要的,无非是那几座山能持续提供资源,供养咱家及附近百姓,又担心如此取用导致枯竭。树木多是十年成材,我们可以采用轮伐之法,将山林平均划分成十片区域,规定每年只会砍伐某一区域内的树木,其他区域只做维护,砍伐病树死树及多余枝叶,如此冬日伐,来春补种,十年一轮回,得以永续。”
  “就像草原游牧……”
  “对。”周贤补充道,“这其中管理之道还有许多,不过我也只是偶尔了解了个大概,只记个粗略。”
  “足够了。”
  雪里卿呢喃,眸中神采愈盛。
  绥朝虽有山林管理之法,却局限于春夏时禁、限制猎捕、植树种林,设立监察司定期巡视,还有就是类似宝山村人砍枝不伐树等法。这些与周贤所提出的方法相比,一个是针对许多具体单一问题的零碎之法,另一个则是纵观大局的整体方案。
  雪里卿今日左思右想,思考了许多应对管理的法子,却总心觉不对,周贤一言,仿佛拨云见日,将之前迟疑模糊之处点醒了。
  他心中喜悦,拉下周贤亲了口。
  周贤弯眸,刚想顺着他的动作得寸进尺,再亲密亲密,下一秒便雪里卿一把推开。
  望着转身奋笔疾书的雪里卿,周贤长叹一口气,单手托腮感慨:“有事夫君,无事周贤,真是无情呀卿卿。”
  雪里卿视线钉在纸笔上,随口嗯了声,也不知听进去了没。
  周贤认命帮他倒茶:“炕烧得这么热,要勤喝水,别渴着了咱们无情的一家之主小雪哥儿。”
  雪里卿回头瞪他一眼。
  周贤好笑。
  看来是听了的。
  有关山林的利用管理之法的讨论,只是冬日生活的一个小插曲,对其做细化补充过后,雪里卿再次投身于他的漫漫学医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