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与“受害者”争辩没意义,周梓澜索性坐实不孝子的名号。
  “这么多病患,怎么就你爱演呢?”
  “我不出去赚钱,陪你在这里等死吗?”
  “房子已经卖了,你要想出院,那就睡大街吧。”
  白炽灯嗡嗡作响,像濒死的飞虫,病患陪护对他冷眼相向,医生护士对他冷嘲热讽。
  旁人的目光、母亲的想法、欠下的医药费……都不重要。
  周梓澜越过道德伦理的红线,对所有不满的人或事无差别攻击,在众目睽睽下发疯腐烂。
  *
  以为母亲无理取闹,他就能心安理得地当不孝子,但活成人渣其实挺难。
  上午发完疯,中午还是要给母亲买饭。
  他能让她病死,不能让她饿死。
  母亲说:“没胃口。”
  周梓澜将盒饭放在床头柜,推门离开。
  想让他低头认错?
  不可能。
  他受够了道德绑架,不会再低头。
  偏瘫不是不能动,同病房偏瘫的爷爷能自己吃饭,他体谅母亲给她喂饭,让她养成了不喂不吃的坏习惯。
  他吃烤冷面,给母亲买盒饭,已经尽到了义务。
  没胃口就饿着。
  他不会再给她喂饭,不会哄她,也不会买别的。
  一只蟑螂爬到病房门的玻璃上,周梓澜给它一巴掌。
  病房内,母亲的脸距离食物只有一寸,没胃口还不想饿死,用舌头卷起饭粒,艰难地进食。
  玻璃上,蟑螂挥动触角,明知求生无用,还在垂死挣扎。
  所有动物在濒死前都会爆发求生欲。
  不想死有什么错?
  她只是想活着。
  第28章 惩罚
  酒是个好东西,喝得多睡得稳,不用想糟心事儿。
  这几天,周梓澜经常来赵公子的包厢蹭免费啤酒,赵公子到处跟人炫耀约到了peach。
  领班说:“别跟赵哥走太近。”
  周梓澜嗤笑,“梁湛不是我男朋友,我跟谁走得近,他管得着么。”
  领班说:“别让我太难做。”
  得罪领班以后容易不让他上台演出。
  梁湛断人财路,天打雷劈。
  周梓澜说:“赵哥看上去咋咋呼呼的,实际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儿,就长得丑了点儿……”
  领班咽了口吐沫,“你还真不挑食。”
  “赵哥起码是个人,梁湛就是披着人皮的畜生。”周梓澜淡淡道,“法治社会,我不愿意没人能强迫我,拉皮条的生意做不长久,别总寻思从梁湛身上捞钱了。”
  领班反问:“那你和赵哥就能长久?”
  周梓澜笑,“你知道赵哥为什么总开包厢请客喝酒吗?”
  “为啥?”
  “他曾经有老婆,因为给网红刷礼物,被老婆发现离婚了。我问他为啥不挽回,他说他不定性,就喜欢万花丛中过。我问他为啥不继续给网红刷礼物,他说网红提供的虚拟情绪价值很难满足他,在这洒钱,有gogoboy陪酒唱歌跳舞,一口一个哥,叫得心暖。”
  周梓澜不想长久,就想喝一杯酒赚一杯钱。
  赵公子洒钱找优越感,他蹭免费的啤酒还能收钱,互利互惠一举两得。
  今朝有酒今朝醉,恍惚度日也挺好的。
  一月中旬,进口药刷没了卡里的钱。
  周梓澜很纠结,不知该去卖,还是继续在酒吧耗着。
  在走廊碰到同病房爷爷的女儿,她比母亲大两岁,周梓澜叫她大姨。
  护士站发疯后,周梓澜不太想和熟人说话,微微颔首。
  没想到大姨说:“其实……我挺理解你的。”
  周梓澜愣住。
  大姨说:“我爸脑袋越来越不好使,刚喂他吃完饭,上个厕所回来又要吃,不喂他就朝我吐口水。”
  “他就是跟我熟、看我好欺负、只和我说胡话,我哥陪护的时候从来不让他喂饭,侄子来每次都说人话,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故意演。”
  “久病床前无孝子,病患没准儿会先给儿女折磨死。”
  大姨说得没错,有些话对生人说不出,对熟人好开口,母亲只有他一个熟人,他就成了储存负面情绪垃圾桶。
  以为谁让他不好受,他就要让谁不好受,可到头来还是无法泯灭心底的良知。
  母亲不想死。
  他也不能看着母亲去死。
  只要母亲不死,卖身就有无数次。
  60后打死也不离婚,就是长期物质匮乏与承受精神压迫的结果。
  这几年,周梓澜靠着“父亲出狱一切就会变好”的执念硬撑,亲情过度消耗,急需其他情感代偿。
  他从未有过心动的感觉,梁湛让他产生过爱情幻想;他骂了梁湛,但梁湛没有向酒吧同事公开他的照片;梁湛让领班监视他,就说明还想买……
  金主不好遇,母亲也等不起,周梓澜想了片刻,将梁湛从黑名单放出来。
  「l:湛哥,我错了」
  这次,对面没秒回。
  「l:湛哥,我上次喝多了,别跟我一般见识」
  患者受病痛折磨,陪护受良心谴责。
  母亲在病房咿咿呀呀地叫,周梓澜在走廊等回信心如灼烧。
  时间一分一秒过,手机迟迟没动静。
  他就跟跨年夜在商场楼下等烟花,倒数54321,不知道会不会有烟花的无知群众没两样。
  有钱人想看笑话来满足病态心理,为所欲为地遛人,但凡给个准信,最后没有烟花也不会特别失落。
  周梓澜恨自己冲动、把话说得太绝、堵死了退路。
  工地搬砖都能忍,被拍几张照片、被贬低几句怎么就忍不了呢?
  过了半天,梁湛还是没回信息,但朋友圈发了张大雁塔的照片,定位在西安。
  梁湛如果不想给他机会,绝对不会让他看朋友圈。
  周梓澜低骂:“闷骚。”
  天之骄子被骂得狗血淋头,三言两语哄不好,已读不回故意晾着,就是想让他拿出诚意。
  有钱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他发泄情绪就要为一时脑热付出代价。
  梁湛很聪明,利用杀猪盘心理,一直吊着他,不让他死心,而他明知对方的伎俩,还是为了医药费、逼着自己继续下贱。
  白炽灯下,酒精棉擦过胸口,针尖抵住,拇指和食指提起乳頭,屏住呼吸——
  缓缓推针。
  针尖穿透血肉,疼痛从胸口蔓延至心脏,心脏像是被乳钉穿透。
  拧上端头,金属螺丝咯咯响,宣告他成了奴隶。
  肉体的痛比不上心里,自始至终都无法逾越阶级差。
  「l:【图片】」
  「l:湛哥,好看吗?」
  10分钟后——
  「湛:【图片】」
  「湛:【位置】」
  是明天下午的航班截图和酒店位置。
  周梓澜回到病房,母亲说:“澜澜,妈后背疼。”
  “你和我说也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我上火。”
  母亲蹭后背的动作忽地顿住。
  周梓澜已经决定卖身,本想和母亲道别,但现在又觉着心理不舒坦,便故意讲重话,“你只考虑自己,从来没有为我考虑,真的好自私。”
  母亲低着头,额间仅剩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表情。
  “别演了,这么多人看着,怪丢人的。”
  “妈没……”
  周梓澜淡淡道:“你明知道医药费是怎么来的,还让我和朋友去旅游,上游轮那天,我差点儿跳进海里。”
  “现在如你所愿,我去旅游,哦对,是和男人一起旅游。”
  “你儿子是同性恋,所以……你要是想活着,以后就别说什么‘想当奶奶’之类的话来恶心我了。”
  他是从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不能看母亲去死,母亲听了这番话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母亲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他一瞬不瞬地观察她的神情,通过转移痛苦来获得慰藉。
  就像对待父亲那样。
  “两个月前,我被弄伤了,吃完退烧药伺候你;你说‘最孤独的事是没人陪着看病’,可你花我钱看病的时候,我在船上差点儿被一群人轮了;你不信专家不信我,非要信医托,闹着要出院,我为了你的进口药,被金主拍裸照,这辈子都完了!”
  “你说后背疼。”周梓澜解开上衣,露出乳钉,金属在日光的照耀下反射刺眼的光,“你疼我不疼吗?”
  母亲哭得歇斯底里,声音哑得像沙漠里刮过的风,断断续续:“妈对不起你,妈不治了,妈真不治了……”
  周梓澜肆无忌惮地宣泄情绪,积压的痛苦太沉太重,心底的话不过脑噼里啪啦往外抖,开个头便停不下来。
  “我的金主是变态,不喜欢戴套,喜欢玩这些。”
  “爸撞死了人,不去死;你快死了,死之前要把我逼死;你们都活得挺好的,我该死,我去替你们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