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周稚澄松开了手,把身子往后撤,重新回到那个可以直直盯着他眼睛的角度。
  出现幻觉的人,一开始并不会承认是幻觉,周稚澄认错过很多次,第一年的时候,他隔几周就会问。
  ——“小可,我旁边有人你看得见吗?”
  小可:“哥哥,只有我在。”
  ——“可可,对面有人跟我们招手对不对?”
  小可:“哥,对面只有一棵树。”
  ——“可啊,你进来帮我看看,房间里是不是有个人坐那。”
  小可拎起一只超市活动送的毛绒玩偶出来:“这个算吗?”
  得亏是刘逸可从小遇见的事情够多,不然都得被他吓出阴影,久而久之,周稚澄就不用问了,这种概率太低了,他已经换了城市生活,怎么可能遇得到呢,不想主动相遇的时候,缘分是不会降临的。
  —
  “不可能的,我认错过,很多次了。”他认真地说,但是眼睛还是没从时乾脸上挪开,“不可能的。”他重复一遍。
  时乾握住他一只手,引着他,去摸自己的脸,“真的。”
  周稚澄的情绪突然激动了一些,手腕转着想挣脱开,他刚刚给自己的两耳光是没克制力气的,过了一会儿跟刚刚相比,嘴角都有点红,显得倔强受挫。
  所以刘逸可进来就看见这种场景,自家哥哥被打倒在地,脸上有伤,而且眼睛还很红,都要被打哭了,哥哥前面蹲了个男人,还在抓他的手!
  周稚澄是那种当哥哥和做自己完全不一样的人,可能是面对比自己更弱小的孩子,他必须扮演更坚强的角色,要有给人兜底的能力,在刘逸可眼里,哥哥是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什么人都不怕、世界上说不上最无敌,但也是非常非常厉害的哥哥,怎么会被人欺负成这样?!
  她三年的牛奶不是白喝的,力气大得很,她举起长柄伞,冲了过去,手起刀落般果断,重重地朝时乾的背砸了下去,大喊道:“你敢打我哥!”
  第59章 我要自首
  59.
  医院里,刘逸可站在周稚澄身后,心情很奇怪,有一点愧疚自己做错事情,另外还很难过,哥哥第一次对她大声说话,居然是因为一个陌生人,可是做错事的人没办法发作什么,她抬头盯着周稚澄的侧脸,发现他从刚刚开始,就像丢了魂一样,眼神从没离开过那个人,就砸了一下后背,有这个必要吗?
  时乾是觉得没有必要的,小姑娘虽然力气大,但长柄伞毕竟不是棍子,砸在背上,除了一开始有点闷痛之外,没有大碍,现在更是没有感觉了,不用兴师动众到来医院拍片的程度。
  周稚澄早上打完针从医院离开的时候,绝没想到今天还会来第二次,他的手冒出很多汗,有很多原因,关于他不清醒说的破话做的破事,关于刚见面就让时乾受伤,关于此时此刻,他看到的,时乾背上发青的一片……片子拍了没伤到骨头,但是皮肉伤得不算轻,还是要上药。刚刚在路上,周稚澄都不愿意相信,认错幻觉那么多次,怎么唯一一次真的,会是这样荒诞的情况……好想逃跑……
  于是,时乾一抬起头,就看见一张面露愁容的脸,周稚澄有个特点,就是发呆的时候也会有不同的表情,他可能自己没有发现。眉毛皱着,频繁地咬嘴唇,眨眼的频率变得很低,又呆又愁。
  周稚澄的眼神重新聚集的时候,转过身对着小可说:“你在这看着,我出去会儿。”
  刘逸可还处在下意识想跟随家长的年纪,虽然听了哥哥的话留在诊室,但并不理解,上个药有什么好看着的,以前她也受过这种伤,不是夏天的话没那么容易发炎的,哪有那么严重。
  但是出于她是一个“肇事者”,为了不让别人觉得自己没有教养,她默默走近时乾,礼貌地道歉:“对不起,我打错人了。”
  刘逸可是一个长相可爱的小姑娘,除去脸上的胎记不说,五官没什么好挑的,就是眼神比较怪,是一种略带着躲避和打量的冷静,并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小孩子应有的气质。
  时乾偏头看了她一眼,穿好了衣服,“没关系,那种情况,你站在你哥哥的角度,确实要打我,你没做错。”
  一般小孩子可能会吃这一套所谓的“换位思考”,但是刘逸可觉察出一种莫名的微妙,并不是很舒服,但也说不明白,到底还是小孩,会因为挨骂难受,她揪了揪发尾:“错就是错了,我哥骂我了,他第一次对我生那么大的气,还生气到要出去抽烟……”
  “抽烟?你说,周稚澄刚刚出去,是去抽烟?”
  “是啊,我刚看到他翻口袋了,他烟瘾犯了就这样。”
  “他还有烟瘾?”
  刘逸可眨了眨眼睛,心说她一个小孩子都能接受家长抽烟,他们同龄人就那么难接受吗,有烟瘾确实不太好,但也是个人选择,为了挽回哥哥在外人面前的形象,她本能解释道:“没有很严重的,他就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抽,不是那种没素质的抽烟,他不在室内抽,也不会随便扔烟头,而且我哥身上没多少烟味的!”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才刚反应过来,“你是怎么知道我哥名字的,等会儿,我好像见过你,哥哥手机里,有你照片!”
  你是他的朋友吗?刘逸可都快脱口而出了,她特别高兴哥哥有朋友,不要那么孤僻,这下就说得通了,她也不难受为什么周稚澄凶她了,人家好朋友好不容易见一面,她给搅得这么尴尬,哥哥不发火才怪。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我不是故意的,你千万别因为我,不跟哥哥当朋友了,他人很好的。”刘逸可极力挽回着周稚澄岌岌可危的人际关系。
  时乾把手机放到小姑娘面前,“你知道你哥哥的电话号码吧,可以给我一个吗,你把哥哥的电话号码给我,我就不计较你的错误,也不迁怒你哥。”
  刘逸可有一瞬间的犹豫,常年的谨慎让她做很多事情都会多想一步,可是周稚澄的态度往往会影响她的决策,以她的观察来看,哥哥对这个朋友还是很着急的。“有,我背了。”
  “你叫什么名字?”时乾边看着她输数字边随意地问。
  “你可以叫我小可,我名字里有一个可。”
  “那你姓什么?”
  “我姓刘,随我外婆姓。”
  “你哥哥不是你亲哥吧。”他明知故问。
  刘逸可顿了一下,然后就像坦白一件有点不高兴的事,嘴角耷拉着:“我是孤儿。”
  “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么遇到他的,你是周稚澄带的吗,他姐姐呢?周嘉昀,你认识周嘉昀吗?”
  “游泳遇到的,我是哥哥带的,没有姐姐。”刘逸可嘴快地说。
  “什么?”
  刘逸可并不避讳说起那一段经历,正如她对待自己的身世和脸上的缺陷,承认它们的难堪,然后接受。
  她是比较有倾诉欲的人,只是大多数她主动与人交流的经历不太愉快,所以慢慢地,她也有点像哥哥一样,不主动靠近人。
  但是善意和恶意她分得清,她没有从时乾的询问中感受出什么不该有的恶意,倒是感觉他对哥哥的事情有种过度的关心。
  有人关心是好事,她刚打算开口,从夜里下着大雨,海水和雨水都分不清开始说起……
  突然,手臂被扯了一下,她被周稚澄拉到身边,捂住了嘴巴。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闭嘴,我没告诉过你,不准乱说吗?”
  刘逸可扒拉开他的手,“我乱说什么了,哥,你今天第二次凶我了。”
  “她没说什么,是我先问她的。”时乾观察了一下周稚澄的表情,然后说:“我想,她应该会比你诚实一些。”
  刘逸可无缘无故被夸,但这话听着又不像真心在夸,她回头对时乾说:“虽然你挺有眼光的,但是不要顺带贬低我哥。”
  “小可。”周稚澄扯了一下她的手,让她不要再没有礼貌地说话。
  这些繁杂的动作和语言都很细碎,被时乾看在眼里,坦白讲,周稚澄跟这个小孩现在真的很像一家子,很像一对亲兄妹,故作严厉的哥哥,护犊子的妹妹,他们的肢体动作自然地不像话,讲话也没有一点拘谨,这是属于亲人之间才具备的亲昵。
  反观他,周稚澄刚刚见到他是什么样的,上来就甩自己耳光、出现幻觉、心情差到需要抽烟……现在又这么紧张和不安,情绪是全部都体现在他全身上下,时乾怀疑他现在的僵硬和偶尔的颤抖是躯体化。
  恋人分手之后,一方放不下另一方,其实不止一个原因,比起想要重新在一起,时乾见到周稚澄之前,最担心的还是他过得不好,担心他身边没有人陪着,恨过,恨不起来,一想到他生病的事就没办法真的怪他,想让他过得好,怕他总一个人逞强。
  但是好像是他多心了,或者是低估了周稚澄,抛开今晚的事情,如果以客观的视角来看,周稚澄过得还不错,认了一个吵吵闹闹的妹妹,盘下一个餐饮店,有家还有事业,已经是很多人没办法达到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