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我又一个人坐到了十一点,不敢去睡觉,也不敢吃药,我知道我一睡,再醒过来就会陷入很严重的抑郁状态,到时候连下床和出门都做不到,可我的状态也到了极点,再撑下去,我可能会晕在某个地方被送到急诊去,这样也很麻烦。
  人的本性很难违逆,就像我拖延着这些时间,我都不知道原因,难道我想得还不够清楚?难道我还在犹豫?还是我在等什么?
  黑乎乎的房间里,我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心里有一种隐秘的念头,我好像在期待一个电话,我想要再听一听时乾的声音,但是我今天定时定点地给他发了消息,汇报我的作息和饮食,他应该很放心,不会再专门打电话给我了。
  真没想到,我也会有这样不甘心的心情,好像怎么着都有缺憾,我点开我跟他的短信聊天框,想发一句什么,想来想去,删删减减,只编辑出一句——晚安,我真的爱你。
  还没点发送,他给我弹出一条信息,问我,睡了吗?
  如果没有决定今晚就要走,我应该会回他已经睡了避免露出破绽。
  我说,还没有,但是快了。
  过了两分钟,他给我发了一张车窗的照片。
  ——我在回去的路上,可能还要一小时,你先睡。
  我盯着这条短信,额头冒出来一层冷汗,一点都不高兴他提前回来,我现在怎么能见他?
  但是只有一小时了,我来不及,我本来打算去买一盆炭,再找一个封闭的地方烧,一氧化碳中毒只会头痛一会儿,意识丧失很快,我最后会在晕厥中走入极夜,可现在怎么办,我的计划打断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我面临着非进即退的选择,一面是准备好的遗书,一面是为了我提前回来的男朋友。
  我确认这是我这辈子最为难的时候了,我扶着桌角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拍开了灯,从镜子里看到满脸憔悴的自己,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浇到脸上。
  我很少希望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格出来说话,给我一点建议啊,我的自我意志呢?它怎么不骂醒我了,只要它跳出来说,现在立刻马上执行,我还有机会的。
  我看着镜中满脸迷茫恐惧的自己,惊醒一般颤抖了一下,我跑到房间掰开两颗药,生吞了下去。
  没有神志的时候,只能凭本能做事了,见最后一面,也算了结我一点自私的遗憾,我如果要死,他是拦不住我的,另找一个机会就可以。
  我把桌上的遗书收进抽屉,藏到很里面,换了一套衣服,努力不耷拉着嘴角,觉得还是不太好看,我甚至吹了一下头发,临出门的时候,我突然在这屋子里闻见一股微酸的酒精味,什么东西变质了。
  空腹太久,闻到这种味道我有点生理性犯恶心,我寻着味道,走到了厨房,饭桌上放着碗冰糖梨水,因为放的时间太久,可能发酵了,变得浑浊,不可以喝了。
  这是我姐煮的,那天发生的画面在我眼前闪过……她有问过我的,要不要和她一起回工厂,是我拒绝了。
  是我拒绝了!如果我和她一起去,说不定她就不是那个时间点出发,她就不会遇到那辆该死的货车!
  我明明有拯救她的机会,或者是老天爷本来不想让我姐死,但却把机会交到我手上,然后被我轻易地放走了。
  忽然间,我内心受到一种奇异的触动,全身的精神似乎因为这股酒精味苏醒过来,一有多余的力气,我便开始思考,现在的我,是失去姐姐的悲痛更多一点,还是知道马上就可以远离痛苦的亢奋多一点。
  第53章 分手(一)
  53.
  时乾觉得这一天过得有点太顺了,先是答辩的时候被评委问到的全是事先准备过的问题,再是同门聚餐选到一家非常热门的餐厅,他们去的时候刚好是最后一桌不用排队,然后是买车票,原本售票员告诉他连站票都售罄了,最快的班次要到明早了,结果刚要订明早的票,就得知有人把票退了,于是,他坐上这班车,从几百公里外赶了回来。
  他对这一个个顺利的巧合产生了些许不信任,如果按照守恒定律,那他有可能花光了非常多幸运去换这些无伤大雅的顺遂,大概不是很值。
  这种不信任感在返程的高铁上变成了莫名的不安,接近坐立不安,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订一张飞机票,这样回去的时间还能早一点。
  可是,他也疑惑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难不成有什么会因为他早到还是晚到产生变化吗?
  周稚澄这几天对他的态度有点冷,好几次刻意挂了电话,然后立刻给他回了信息说已经要睡觉了。
  他想了很多,是不是前段时间哪里惹他不高兴,手里的蓝色车票被他翻来覆去地折,弄皱了就再压平,拆开重新折,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纸飞机。
  他真想立刻就见到周稚澄,好好问问他,为什么这几天语气这么不好,态度这么疏远和冷淡,可是时乾又很担心,也不知道周稚澄是不是心情又变得不好才这样,如果是发病的状态,那他没有失联、肯回一些消息都算非常辛苦的事了……
  就短短几天时间,时乾觉得很折磨,越发认为之前自己设想的可以分开一段时间简直不可能做到,是他自己先受不了分开。
  他在车上又想起自己那个记忆模糊的家,妈妈决定抛弃他的时候,是不是也内心挣扎过,犹豫了多长的时间?最后又是什么契机让她做出了决定,哪一种狠心让她一句话一封信都没留下就不告而别呢?
  他永远都没办法知道了。
  望向窗外时,他还在想,周稚澄等会儿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他不许他提早回来,但时乾实在没有心思逛景点了,只盯着手机上的消息无法满足他的心理需求,这就是,所谓归心似箭吗……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一下,自己都没想到,会有这样患得患失的瞬间。
  这班车并没有因为他的急切开得更快,经停站很多,每一次停下都要十分钟,最终他沉不住气地发了消息给周稚澄,告诉他自己在回去的路上。
  这本来是一个惊喜,他却憋不住。
  可是消息发出去就像石沉大海,周稚澄并没有回复,这个时间睡着了也是正常的。
  一个人满怀欣喜地奔赴,总是希望把这份高兴分享给另一个人,给不出去的话,就会开始紧张彷徨。
  他握着手机等了很久的回复,手机每震一下他的心就动一下,可是弹出来的消息都是同学们吃吃喝喝的照片,和一些无关于他的热闹。
  下车的时候,手机的电量被他折腾到只剩下百分之十了,周稚澄一定是睡得像头猪吧,算了,他悄悄回去,还可以当作没有透露这个惊喜。
  出站口已经被人群占满,有接到了家人满脸笑容,拎起大包小包往外走的,有还在人堆里翘首以盼,眼睛从左转到右探头找人的,也有举着名牌用力挥手的……极大的热闹里,一个人的孤寂就被放大了一点,但他仍然是兴奋的,只要再过十分钟,就可以看到恋人的睡颜,也是一种简单的幸福。
  只盯着出口看的时候,长长的一段路走得很快,从温暖的车站里走出去的时候,跟冷冰冰的夜风一同灌入他的身体里的,还有一道湿润的目光——周稚澄站在出站口外,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脸颊、眼角都被冷冽的风吹得发红。
  时乾松开行李箱拉杆,直直朝他走过去,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往怀里带。
  “怎么在这里等,不是让你先睡吗?”
  周稚澄揪住他腰侧的衣服,侧过脸,用嘴唇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缘,没有应答。
  这样的动作极容易让人感受到依赖,时乾在车上打的腹稿,想问他为什么一直抗拒他早一点回去,想问他为什么说话要多打电话但是一直挂掉,想问他为什么话里话外都疏离……此时全部被他一一撇开咽进肚子里。
  周稚澄穿得有点薄,毛衣外面是一件黑色的长大衣,没有围围巾,在这种大冷天,整个人都是僵硬的。
  时乾从他过长的袖口伸进去握住他像块冰的手,周稚澄仍没有反应,好像就这样靠在他肩膀上睡过去。
  抱了好一会儿,感受到周稚澄的身子热了一些,他才想去看看他的脸,刚推开他一点,周稚澄就突然后退了两步,抬起头的时候眼角含笑地说:“好晚,我们今天不回家了怎么样,去住酒店吧,我订好了。”
  时乾把围巾摘了给他围上,走近看总觉得才几天不见,周稚澄的脸色变得很差,脸颊好像都瘦了一点。
  “好,依你。”
  周稚澄订的酒店很远,他们打了一辆车,时乾感觉快开到了郊区,是他们两个都没有去过的地方。
  他看着车拐入一个高速路口,终于开口问:“我们去哪?”
  周稚澄面色自然:“临近过年了,酒店订不到,只能远一点。”
  司机师傅是外地人,听到这句话表示赞同:“对对,不仅订不到,还涨价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