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还有,周稚澄身上又多了一张卡,时乾昨天塞给他的,姐背着他给时乾塞钱,现在又被他还回来。
  原来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有这么多,周稚澄忙着自己的情绪和那团要死的毛线,一无所知。
  十点半,第二节大课,他在课室里敲短信——
  “兼职怎么办,你的项目怎么办?”
  “你真的有钱吗?信用卡还了吗?”
  “早上怎么没有联系我,你在干什么?”
  一连串三个问题,其实他知道答案的,兼职和项目,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办法要回来;钱呢,他不肯花他的钱;早上太忙了,人没办法时时刻刻都只想着另一个人完全不顾自己的生活。
  周稚澄想得挺通透的,只是他又紧张起来了,手心里都莫名其妙地出了汗。
  因为他很难去代入,如果自己是时乾,绝对绝对会烦他的,这种时候周稚澄又开始幻想,如果时乾是无忧无虑着长大、有富裕和充满爱的家庭、不用自己艰苦打拼和赚钱的人就好了。
  这样想不是周稚澄虚荣,他只是太知道一个精神失常的人会多么消耗恋人。要是时乾本身足够幸福,他还没有那么多的负罪感。
  周稚澄漫长的前二十一年,也住过几次院,说来挺神奇,他不是健谈的个性,性格也不外向,也许是因为长相较为亲和,住院的时候,有接触的病友,都愿意分享自己的事给他听,其中多为失败的感情经历。
  有个跟他住过同个病房的年轻女孩就跟他说过——“别信你喜欢的人跟你说什么’永远陪着你’。”
  那会儿周稚澄没开窍,年纪小,心里没人,跟没有七情六欲似地问:“为什么?”
  ——“你以为我怎么会来这?”
  住院的人有一部分抗拒就医,因为必须服药、封闭式管理、限制使用手机,但周稚澄那会儿是自愿。
  他能理解不愿意吃药和输液的心情,因为大部分药物的副作用远比直接发病更让人难熬,这些药副作用都太大了,心悸和恶心得严重的时候,他一度认为,精神病和心理疾病难以治愈的原因是根本没有合适的药,当然可能也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毕竟就算是同一个病名,放在差异化的个体上,都会有千奇百怪的症状。
  “他背叛你了吗?”周稚澄是这么问,他能联想到的大概是一个男生厌倦了女生的情绪问题,作废了誓言。
  那个女孩是一头齐耳的短发,尾部剪得不是很好,剪坏了,参差不齐,看起来似乎不出自理发师的手笔。
  女孩摇头,无奈而安静地笑了笑:“只是背叛倒还好,但他告诉了我妈妈,我家人,我朋友,我瞒了五年,一夜之间所有人都知道我病了,就为了没有负担地跟我分手,他把我的病,全抖出去,说自己真的受不了我,就因为他,我工作都没了。”
  这是一件值得抓狂的事,周稚澄当时只有这一个想法。就像脸上有缺陷的人喜欢戴口罩,头发稀疏的人爱戴帽子,有些事情能不被直接看见就尽量不要。
  虽然说生病不是错,可没有一个公司会招聘心理不健康的员工,没有一所学校希望录取的学生有这种出丑闻的风险。同理的,没有一个人希望爱上一个精神病患。
  如果他是那个女孩,那天大概率会很不想活。
  周稚澄:“但……最起码,能认清一个人。”如果注定不能有好结局,早点分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女孩先是沉默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恨他这么对我、抛弃我,但是,你知道吗?我居然发自内心赞成他、恭喜他摆脱我……这么多年跟我在一起,是个人都会累。”
  周稚澄刚吃完药的状态情感很淡漠,难以共情和体会情绪,语言都很麻木:“我明白你的感受,如果有人喜欢我,但是这种喜欢会让他疲惫,我也会伤心,觉得还是不要更好。”
  ——“会不甘心的,人没办法真正亲手推开爱的人的……这样很痛苦,违背本心,药都没用。”
  周稚澄当时还挺乐观,不懂得爱一个人的情感,只理解为单纯的病症折磨,他说:“住一段时间,说不定会好。”当时第一次住院嘛……毕竟。
  这句话让她激动起来:“好了又怎么样,我的人生已经毁了,爱我的人被我吓跑了,好好的工作没了,爸妈逼我回老家相亲,以后与其在婚姻里发疯,不如一辈子在这。”
  周稚澄很想再说一点什么安慰安慰她,类似一些一切都有希望这样的话,但哪怕是这样,他能理解那个女孩说的,并且觉得她说的没错。如果出去还要面对那么多脱离轨道的破事,真的不如龟缩在安静的病房。
  至少这个地方,会认真地把你当作一个病人看。
  “不会一辈子都好不了的……”周稚澄违心地说,其实都是无用的废话,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
  ——“唉,弟弟,以我为鉴,除了医生,别对任何人提自己的病。千万别相信那些人,什么一辈子、永远,那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去他大爷的,全是假的。”
  —
  “砰!”一声巨响打破了周稚澄的回忆。旁边趴着睡觉的同学也被震得慢悠悠坐了起来。
  “怎……怎么了?”同学回头问他。
  周稚澄眼睛朝门外看,注意力缓慢地回笼,他也不知道。
  “有人跳楼了!”
  不知道谁开口说的第一声,所有人都顿了几秒,然后往外面冲,扒着栏杆朝下看。
  恐慌和讶异在整间教室和整栋楼蔓延,迅速扩散,几秒后,周稚澄耳边开始出现讨论声,他听不太清楚,像被塞上了橡胶耳塞,周围人来人往,许多人撞上他的肩膀,匆匆而过。
  ——“为什么啊……好可怕啊。”
  ——“跳也不能在教学楼跳吧,以后大家还要上课……”
  ——“是女孩,可能被谁绿了想不开吧,好惨。”
  ——“我天,你看到她的头了吗,流东西出来了,我要吐了。”
  ——“这哪个学院的啊,舍友收拾好准备保研吧。”
  这些声音在周稚澄脑海里响起回音,像一个一个不重的拳头,莫名让他开始头痛起来。
  他走出那间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有许多人举起手机拍照,他有一些心跳过速,第一次正面迎击死亡的场景,好像每一步都很困难。
  他不敢看。
  很快地,远处响起救护车的警铃声,也许他也是一个没什么道德感的人,还是想看一眼,死亡是什么样子,人突然死了,是什么模样,他想知道。
  周稚澄艰难地迈出一步,扒在走廊边的人散了不少,只剩下一部分在敲字发短信,应该正慨叹自己的恐慌。
  长长的走廊,周稚澄摸上金属栏杆的时候低着头,深吸一口气,没明白自己的胆小,其他人看一眼,谈论几句,都很轻松,事不关己,死了一个人而已,每天都在死人,但他却连望下去看一眼都不敢。
  不知道有没有人给那个女生的脸盖上一件衣服遮住,她的家人朋友肯定会难过吧,这天气很冷,不知道她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是因为什么事情呢,还是说没有原因……
  周稚澄抬起头的同时,身后站了人把他拥住,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他双眼,视野变成一片黑暗。
  “别看。”
  周稚澄眨巴眨巴眼睛:“你来了,怎么找到我的。”
  “我有你课表。”
  “那个人,死……死了吗?”周稚澄知道应该是的,这个高度,如果没有死应该是更大的折磨。“有人帮她盖住身体和脸吗?”
  “有。”时乾回答他,注视着那一切——
  楼下一个染粉头发的女生,脱下了牛仔外套,穿过围起来的警戒线,无视了阻拦和目光,给死者盖了上半身,然后面无表情地离开。风扬起她的发丝,俯视的角度像与天地融为一体,是灰黑色中唯一的暖色调。
  学生在教学区跳楼,这件事轰动很大,半小时内便在学校范围内传开,来龙去脉被整理成时间轴挂在论坛上。
  女生是大四的学生,平时成绩很好,还参加过很多活动,人缘好,认识的人多,但是就在昨天,她的伴侣因为分手闹得不愉快,一气之下,把两人拍过的私密照抄送到年级群,邮件撤回太慢,照片和视频很快在班级、学院、学校传了个遍,扩散范围很大,并且衍生出许多难堪的言论,无法入耳,辅导员通知了家长,她的父母一张高铁票从乡下跑到学校想为女儿讨回公道,却间接闹大了事情,让这件事和那些照片更加传播出去……
  女生受不了这种侮辱和视线侵犯,在压力下作出极端决定。从头到尾,仅仅过去两天,在别人口中用“一时冲动”可以概括的事情,一个家被毁掉了。
  周稚澄平时对学校关注不多,社交基本是零,也没什么消息来源,他没有看到那些图片或者视频,但大概可以猜到那些话。
  小时候,姐带着他上下班,总会被不明所以的人讨论是未婚先孕,有些人就是天生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心里下了定论,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女孩们稍微做出点不符合常规的事,哪怕是在道理之内,也会因为奇奇怪怪的声音变得不占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