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周稚澄翻了个身,转过来,睁着眼睛,但不聚焦,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牵起姐姐的手,搭在自己脸上,嘴角动了一下,扯了抹笑出来。
  周稚澄长得好,尤其是眉眼,瞳仁大,颜色也深,他长得是像妈妈的,妈妈笑起来也好看,但周嘉昀看着他对着她这样笑,心都快碎了,她知道周稚澄又在道歉了,他在说对不起。
  她擦擦眼睛,揉了揉周稚澄的头发。“不要自责,姐没真那么想,你生病也是我弟弟,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好,你是最好的弟弟。”她那天提到周稚澄发病的时候,让人害怕让人着急,她知道他都听见了。“是姐对不起,总让你一个人,没照顾好你。”
  周稚澄的眼睛慢慢变得湿润,他眨了一下,水就沾上眼睫毛,再眨一下,就顺着眼尾流到枕头上。弯着的嘴角抖动着,慢慢变平,怎么笑都笑不动了。
  傍晚,别发卡的女护士送进来新药的时候,周稚澄说了这三天的第一句话。
  他问了一句:“请问……有棉花糖吗?”
  女孩戴着厚厚一层口罩,但还是看得出眼里的惊奇,周稚澄不说话的事情在一两个病房里传开了,只隔了几面墙,天天互相路过,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孩不愿意开口说话,确实让人好奇。
  “没,没有,巧克力可以吗,也很甜,我同事有!”女孩说。
  周稚澄觉得她眼里有许多善意,不想拂这个好意,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谢谢,麻烦你。”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这三天周嘉昀守他几乎是寸步不离,生怕周稚澄做出什么,但他真的不会,就算有这么想、想得再频繁,他都不会真的去做,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亲人了,周稚澄不想让姐姐变成一个人。
  趁着这个空档,周稚澄坐了会儿,掀开被子,下床,去开窗户。
  手刚碰上开关。
  病房门从外推开,开得急,门摔上墙,哐的一下,白色的墙面都磕出一个小坑,一瞬间,整个病房的氛围都在这股余韵中变得异常。
  “你想干什么?”
  周稚澄转过身,时乾手里拎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包装,很多棉花糖,什么种类的都有,这人就一直在外面偷听,不是一只耳朵听不到吗,说那么点声怎么听得到的?周稚澄又看看他的脸,一脸的着急,还有害怕、担心、恐惧……
  周稚澄没有解释,手使上劲,把窗户打开,光脚站在窗边,自顾自地小幅度摇摇头,被冤枉了一般,用动作表达自己没有想做什么,开一下窗而已。
  那天在走廊上见过一面,又听到那些话,之后三天没再见到了,周稚澄知道他一直在外面,但是不想叫他,也不想赶他走,自私而胆怯。
  冷空气来得突然,秋风干燥冷冽,周稚澄吹了一会儿,鼻子发痒,他掏了掏口袋,把手放口袋里,朝门口走过去,脚步很轻。
  时乾的手里被塞进一个东西,细细的一条红绳,边缘有点发毛,看起来像戴过很久,颜色却是鲜艳的红。
  周稚澄没有为这个举动作出任何解释。
  “为什么不说话?”时乾抓着周稚澄给完东西想退回去的手,看着他频繁眨的眼睛。
  周稚澄没有反应,嘴唇微张着,头上的纱布换过一次,依然有一点红色冒出来,伤口太深了。
  他低下了头,不愿意再有任何交流,不管是眼神还是说话,他都不想,仿佛这是一种保护机制,他为自己竖立了一道厚厚的屏障,不愿意再伤到别人,也不愿意再被人伤到。
  时乾几乎没从周稚澄身上见过像这样拒绝和封闭的姿态,那些周嘉昀描述的让他无法相信的场景,好像慢慢透过这个人展现出来了,都是真的,以前的那些活泼和可爱是真的,现在的破碎和木讷也是真的。
  周稚澄又变成完全呆滞的样子,僵直地愣在原地,时乾向前轻轻拥住他,抱住的时候才感觉到周稚澄在发抖,他抱了一会儿,周稚澄突然动了一下,时乾侧过头看他的时候才发现周稚澄一直咬着自己下唇,狠狠地咬出了血。
  这样的举动是会刺痛人的,但是对周稚澄来说,只是他的本能反应。
  时乾托着他的屁股把整个人抱起来,放到病床上,给人盖好被子,用纸巾沾上温水,给周稚澄擦下唇上的血珠,周稚澄以前很少有这样安静的时候,张嘴说话是他最拿手的事情,再没有人像他那样,乐于直白真挚地表达爱了,但是蜡烛烧久了蜡会变形,电灯日夜不停开电池会坏,他紧绷太久了,一边说爱一边伪装自己,也矛盾太久了,一边认定自己不能好一边想要情感长久。
  现在一切都被戳破,虽然很不堪,但是心里面轻松很多,哪有人不想做自己的,只是太患得患失,因为知道真正的自己就是不会受欢迎和被爱的。
  他目光停留在时乾带的那一大袋棉花糖上,想象自己第一次吃棉花糖的场景,好像也是生病,高烧,嘴里发苦,跟姐姐撒娇说想吃糖。
  时乾给他擦完嘴,又洗了一条毛巾给周稚澄擦手擦脚,其实他每天都有洗澡,根本不脏,应该是刚才光脚走路,周稚澄心里回忆着跟他在一起的很多时候,发现时乾好像热衷于帮他洗澡、擦身体这些事,毛巾温温的,但是布料不好,碰到脚心有点刺。
  做完这些,时乾在他旁边坐下,拆了一颗棉花糖,递到周稚澄嘴边。
  周稚澄伸手接过,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枕头下面,摸出一个药瓶,维生素的包装,里面的药不是维生素,他第一次在时乾面前拿出来。
  说实话,周稚澄现在的任何动作都能让人紧张起来,人都有弱点、软肋,平常再怎么冷静的人也有情绪化的时候。
  所以周稚澄的药瓶被时乾抢走,他并不太意外,曾经姐也是这样,对他的一举一动过分关注和担心,可以说是没有半点信任可言。
  他不喜欢这样,没有人喜欢被这样监视和不信任,但周稚澄也知道,换了别人,哪里会管他死活呢,他就是这么一个拖累,任何知道了他本质的人,都要活得这么累。
  “我的药。”周稚澄开口说话了,算是情急之下为自己解释,就像一个被误解的小孩,解释得满脸通红。
  时乾检查了一会儿,又看着周稚澄的脸,辨认他的情绪,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了,把药瓶还给他,用手安抚似的摸了摸周稚澄的下巴。
  周稚澄倒出两颗,把白色的药片包在棉花糖里,包饺子一样把馅料放在饺子皮上,捏紧,他不擅长吞药片,喉咙太浅,如果卡到,药片化了会很苦,这样吃会好很多,倒也像在骗自己,吃了糖就不难受。
  从前他总是要背着时乾,跑到厕所或者趁他不在的时候吃,不过大部分时间也不用躲,他们以前一周只见一面,通常周稚澄都会挑那一周里早上醒来状态最好的一天。
  吃完药,周稚澄又拆了一颗棉花糖塞进嘴里,不同口味的,他尝不太出差别,只是都挺甜的,他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段报复性吃糖的日子,当时吃的还不是这种糖,是一包一包的白砂糖,一勺一口,甜得发齁,但那会儿吃得很香,怎么吃都吃不腻,他才发现自己不管哪个年龄段的想法和行为都十分极端,喜欢什么想要什么,都是很浓烈的喜欢和想要,后来也是这样,也许爱情对他来说就像八九岁那包白砂糖,每天都要摄入,即使对身体不利,也无法停止那种渴望。
  时乾不拦他,周稚澄就一颗接着一颗拆那些棉花糖,沉默地塞进嘴里,甜的东西真好,他其实喜欢吃甜的,突然咬到舌头,痛觉逼迫理智回笼,他才看到自己拆的那一摊子塑料包装。
  长这么大还吃这么多糖,一下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躲闪闪,嘴巴还鼓鼓的,停止咀嚼的动作让他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时乾以为周稚澄不想吃了或者是反胃,第一时间把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让他吐在他手上。
  这个动作让周稚澄的眼睛一瞬间有些发红,他推了一下时乾的手,把糖咽下去,不再往他脸上看。
  放到平时,周稚澄是不会露出这种类似于躲避逃避的神情,但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好像在强行把自己的一部分感情剥离开,这个过程双方的感受都很明显。
  周稚澄还是不愿意说话,但他拉开了抽屉,抓出一把纸条,犹犹豫豫,抽出其中一张,给时乾递过去。
  上面就是周稚澄的字迹——“不用觉得欠我,我骗你我活该,我跟你一样,你想离开的话,我不会死缠你。”
  周稚澄就是周稚澄,尽管没有出声,看着这一行字,时乾也想象得出他的语气,他就是在怨他说的那些话,这是伤心了,开始要推开人了。
  周稚澄写了好一把,都是一个人偷摸着写的,他不想用嘴说,说那些太难受了,而且他一说就想哭,他现在这种情况,哭就犯规,谁敢惹精神病,都是避之不及,要躲开矛盾的,他知道。他不想让那点爱情变成同情或者妥协,如果是这样,那宁愿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