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四岁,周稚澄第一次自己来寺庙上香,他买了香烛,带了一大袋子的纸钱,在庙里每一尊佛像前都跪了一次,求的全是一件事:拜托,能让我病好吗,我好难过,开心不起来,我好痛苦,我想好起来。
  再后来,周稚澄就没去庙里上过香了,姐每回去都不叫他。
  周稚澄没想到自己二十一岁再次求助神仙,求的事情比小时候的愿望还肤浅,甚至是害臊,有人来庙里求情情爱爱的事吗,算了,俗就俗吧,他本来就是俗人,佛祖一天要听那么多愿望,说不定跟之前一样,把周稚澄的愿望忽略不计了呢。
  但凡事不都讲究心诚则灵,虽然去的不是同一座庙,这路的神仙也不认识他,反正求个心安,有点心理安慰也好。
  周稚澄跪在蒲团上,两手合十放在胸口,脑子翻来覆去的,竟许不出愿。
  人的空虚怕是天生的,心里头不充盈,即使得到了爱,也是折磨,他双手垂下,眼睛盯着前面的祭拜品和香炉,心说,佛祖啊佛祖,我背上好重,我心里也好重,我很想得到那些爱,但它们让我牵挂好多……
  周稚澄骗过了许多人,包括自己,其实他从来没有想要好好生活,他一直想着活够了就随时离开,等到姐有自己的家,等到姐不需要他给她养老那天,只是平时这个想法被他死死压制着,藏在心底里伺机而动。可是现在又不一样了,他真的太自私了,时乾其实没看错人,周稚澄自私透了。
  怎么能有一个并不想好好生活的人,逼另一个人说出没了他就活不下去这种话呢。周稚澄又做错了,以后万一下了地狱,不清楚要做多少苦工才够还这笔情债。
  他在佛像前跪了很久,怎么忏悔都忏悔不完,这个罪也太重了,怎么能,怎么配,他真是一上头起来,什么承诺都敢说,他配提什么“永远”,这不是糟蹋人吗。
  感情是要有个容器放着,才能存活得久,周稚澄的那个容器,有裂缝,再好的东西放进去,都要漏的。
  香慢慢地燃着,散出沉沉的檀香气息,好像有一些抚慰心灵的作用,周稚澄居然有些不想离开,动弹不得似的,忘记了自己是为何而来。
  心中无所愿的人会来寺庙吗,这世上有没有愿望的人吗。
  周稚澄余光看到一个小姑娘的身影,跪在他旁边,最多只有八九岁,散着一头碎发,一看就是被剪坏了。
  她愣愣地祈祷了一会儿,开始掷筊杯。
  掷筊杯一正一反为圣杯,只要掷出了圣杯,就说明愿望得到佛珠的认同,是可得的愿,用科学角度解释,就是概率问题。
  筊杯落地的声音是脆脆的,一下一下地像是心事掉进悬崖里,听了个响。
  小姑娘掷了几十次,有两面正的,有两面反的,就是没有圣杯,她的腰一次一次地弯,筊杯有几次弹得比较远,她还得站起来捡,再重新跪下。
  周稚澄听得心都揪起来,能让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跑到庙里来掷筊杯求的事情,那必然是在她心里天大的事了。
  他撑了下手,站了起来,小姑娘也是个固执的,也许她的愿望不怎么合规矩,也是为难佛祖的事,掷不出好结果她就一直扔一直扔,肩膀上的碎发一段一段的,搭在单薄的身子上,他注意到这姑娘黑色的衣裳上有半个模糊的脚印。
  周稚澄有点看不下去了,他又去看看佛像,心里竟生出些埋怨,就一个圣杯,为什么不同意呢,非要那么心狠吗。
  他走上前,在小女孩旁边蹲下来,她正掷下筊杯,其中一个弹到周稚澄脚边,他捡了起来,递给她的时候说:“这个不准的,别扔了,哥哥带你买糖吃好不好?”
  小孩儿头低低的,碎发挡住半个脸,周稚澄看不清楚,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身体有点轻微的抖动,迟钝地转了过来。
  周稚澄一顿,一瞬间明白了她的头发为什么是碎的,背上为什么有半个脚印,小姑娘长得很好,高鼻梁大眼睛,唯一缺憾的——左眼连着太阳穴附近,有一大片的紫红色胎记,触目惊心。
  他眨了两下眼,害怕自己脸上有过多的表情,然后说:“咱别跪了,哥哥请可爱小孩吃糖,我们去买东西好不好?”
  小姑娘有些动容,但仍露出防备的神情,她一字一句道:“我外婆讲,给糖吃的陌生人,都是坏的。”
  周稚澄笑了一下,莫名放了心,还好她还有亲人,不是无依无靠,他说:“那我带你去洗头扎辫子怎么样,我们搞一个漂亮发型,回去让外婆看。”
  这小孩身上太脏了,衣服脏的,头发脏的,脸上全是灰,流下一串眼泪,脸上的灰就变成黑色的一道,周稚澄看着心里簌簌地疼,过得不好的小孩总是比同龄人脏,他以前也脏。
  小姑娘压抑着声音告诉周稚澄:“外婆看不到,外婆不在了。”
  周稚澄一愣,做不出反应,想说一句对不起,又觉得很单薄,没什么作用。
  难不成上学时问他为什么没有爸妈来开家长会的同学说一句对不起,他就会好受吗。
  有些过不去的事,只要脑子里那几个字眼浮现出来,就会让人锥心。
  那天,神圣的佛像前,空旷的殿内,小姑娘卸下了防备,靠着周稚澄,把他一整个肩膀都哭湿,是嚎啕大哭,痛彻心扉的哭法,每一尊佛都听到了。
  周稚澄轻拍她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要哭出来,把苦都哭出来。
  如果人心中都有一条河,所有的苦和甜都在那条河里被稀释,那么里面的苦就从眼泪里出来,心里只留下甜,只要能留下甜,就活得下去。
  人从来不是为了那些苦活下去的,是为了那条能放下甜的小河不干涸,才勉强忍下苦。
  —
  小刘在寺庙里遇上一个哥哥,在哥哥肩膀上哭了一小时,其实她没想哭,只是哥哥说话太温柔了,还提到外婆,小刘没忍住,在外人面前哭了。
  哥哥那天带她去吃了麦当劳,以前小刘没吃过麦当劳,外婆说那些东西吃了不健康,但是外婆口是心非,因为她后来又告诉小刘,说只要小刘乖,下个月就带小刘去吃麦当劳。外婆身体坏掉了,小刘没有等到。
  哥哥很好,小刘知道自己的脸很吓人,有红红紫紫的一大片,很丑,跟其他人不一样,他们都说她是小怪物,但是哥哥说她是可爱小孩。
  哥哥陪着小刘吃,但是吃得很少,小刘问他:“哥哥,你刚刚在求的什么愿,你跪得比我久。”
  哥哥笑了一下,他说:“我没有求,我不信这个。”
  小刘赶紧在嘴边竖起一根手指,着急道:“呸呸呸,不能说了!”
  哥哥把奶昔推给小刘,是插好吸管的,他还是笑着:“我想求的事情,可能比较为难。”
  小刘点头了,表示感同身受:“我求的事也很为难,我想要外婆回来,我想要外婆不那么辛苦,我想要我的脸没有胎记。”
  “那挺有缘的,以前我求的跟你一样,我想要跟我爸妈见一面,我想我姐幸福,我想要自己没病。”
  “我知道你的难受,我跟你一样。”他说。
  小刘听着哥哥说的话,很久没有吭声,她不知道哥哥说的病是什么病,她就是莫名有些伤心,这个世界上有这样温柔善良的人存在是值得高兴的,但是这样的人过得不幸福、生了病,却很让人难过。
  小刘咽下一口奶昔,两眼红红的,无厘头地对哥哥说:“我会记得哥哥。”
  哥哥又笑起来,他说:“不用记得我,我这人运气挺差的,把坏运气传给你就不好了。”
  小刘有些疑惑道:“不是这样的,今天遇到你,我很感恩,很少有人会主动跟我说话。”
  哥哥转过来,眉毛皱着:“以后要是有人说你的脸,你就瞪回去,有人还敢打你,你打得过就还手,打不过就跑去找老师、找帮手,知道吗,千万别忍着,忍了没用,越忍越会被欺负。”
  小刘点了点头,眼睛转了转,问:“你是不是也找过帮手,有人帮你吗,如果你找我帮忙,我会帮的,我很有力气,打人很疼。”
  哥哥没有再说话,小刘看见他盯着窗外一个地方出神。
  阳光洒在地面,照了一个小角,像是给某一段尘封的岁月点上灯。
  两个互通秘密的人,一大一小,在红黄配色的麦当劳餐厅,分食儿童套餐,仿佛跨越了时空,道出两个小孩心里千斤重的事情。
  周稚澄带着两个装了五千块现金的信封回到路口那家麦当劳的时候,儿童套餐已经被收走了,桌面上干干净净,那个脏小孩儿也跑了,不听话,让等不愿意等。
  他只能把钱又塞进自己口袋里,心里头有些麻木,想找人说说话,想听人的声音,其实他想时乾了。
  人心里装着一个人,就会想见面,想拥抱,想时时刻刻在一起,这种“想”威力巨大,能盖住那些坏想法,让人希望活得久一点。
  时乾就不会想他的吗,他到底有没有跟说的一样那么喜欢他需要他,周稚澄明白爱情是需要信任的,但是他确实很别扭不够洒脱,看着胆子大背地里却是胆小鬼。他必须时刻验证,验证的结果不好,他就会发狂,可验证的结果万一太好,他会很愧疚和后怕,因为他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