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天苏鸣吃了安眠药,自己在房间睡着,时乾把他柜子里藏的衣架和叉子收走。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一一清点考试用品,准考证、水笔、铅笔……他数了三遍,确认没有落下东西,然后在书包里拿出作文集,翻了几页,折痕最后落在一行小字——“务必相信你远方的命运。”
  高考后,约定的一年到了,苏鸣的爸妈没有食言,他们找来了一个面相和善的阿姨,负责照顾苏鸣。
  时乾松了口气,开始打工,渐渐地,一天不回去,两天不回去……躲在各种店里过夜,有时候就这么从凌晨坐到白天,他真的不想回去。
  直到大一开学前,苏鸣第一次给他发割手的照片,刀片掉在地上,刀刃沾了鲜血,地上一片红色。
  紧接着,第二张照片,是苏鸣的手腕,血管被刺破,皮肉开始泛白。
  时乾呼吸一窒,马上拨通了家里阿姨的电话,没通,他又拨了苏鸣爸妈的电话,没一人接。
  这么大的世界,电线从高速路这端拉到另一个城市,在信号能跨越千山万水的年代,没人接他电话,没有人管。
  时乾打了车,回到那个房子,跑到房间,从浴缸里把神智不清的苏鸣从水里揪出来,拖着他去医院缝针。
  那天,苏鸣清醒后的第一句话,时乾永远忘不掉。
  他是笑着说的,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洞不像真人,脸颊两侧因为太瘦,嘴角弯起弧度的时候有很深的笑纹。
  “你愿意见我,那我也不至于白死一回。”
  时乾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出那个病房,脚步未停,直到走出医院,在一棵大树旁,俯着身子狂呕。
  再后来,时乾每个月都会往他卡里打钱,连本带利,慢慢还清这些年他们在他身上资助的钱。
  苏鸣复读了一年,病情时好时坏,以时乾收到他照片的频率为判断依据,但人心是肉做的。狼来了的故事出现之前,每个人都以为狼真的会来。
  他能做到不回复当没看见,但他没办法控制不害怕,如果真的是因为他……如果苏鸣哪次要来真的……他不想去想。
  时乾把信息删完,关了机,脑子里面想起来那句“请相信远方的命运”,不知道要怎么理解,他的人生也就这样了,浑身带着刺,有甩不掉又还不完的过去,没办法有什么命运。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用无尽的黑清除掉,努力不去设想。
  周稚澄的手臂突然伸直,打到他的胸口,很重的一下,像使了力气。
  他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梦话,时乾睁开眼,看了看他的嘴形,没看出来说了什么,靠近一些,就只听得清一句。
  “死男人。”
  时乾:“……”
  他嘴唇又动了动,这次说的是:“唉,没办法,太带劲……唉。”
  时乾盯着他的脸,伸出手戳了戳他左边脸颊,不知道这人睡觉的时候都在想什么东西。
  周稚澄的眉毛突然皱起来,表情也变得不悦,闭着的眼睛下,眼睫毛颤着,脸蛋因为呼吸不畅攀上红色。
  周稚澄轻轻嗯了声,哼哼唧唧地:“我又不是坏人……防贼呢。”
  然后周稚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时乾扶了扶他的头,让他姿势正常一些,至少可以呼吸。
  最后他又戳了戳周稚澄右边脸颊,惹得周稚澄再哼了一声。
  第8章 抱一下我吧
  8.
  第二天周稚澄醒过来的时候时乾早就出门了,他手往旁边探探,又往被窝里探探,时乾的温度早没了,周稚澄甚至没发现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按照平常,他周日应该是去上家教,教高中物理。
  周稚澄爬下床去洗漱,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发现空调还开着。
  他在心里面计算着,开一晚上空调需要多少钱,时乾一个人住肯定不会开一晚上吧,不,他估计压根都不会开。
  周稚澄跑到床头柜,赶紧拿着遥控把空调关了,机器停止运作,没有了嗡嗡的声音,立刻安静很多,房子外的声音明显起来,楼上楼下都有说话声。
  该说不说,这栋楼住满了人,隔音极差。
  周稚澄挠挠脑袋,想到很多次,时乾在床上单手捂他嘴的画面,的确是有必要……
  周稚澄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往里面一个一个地输着电话号码——凌晨三点短信轰炸时乾的那个号码。
  他偷偷记下来了,周稚澄突然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都记号码了,龌龊事做不彻底,直接看方便多了,还不用一直猜,不就是图片吗?难不成是什么给他发私密照的变态?唉,昨天到底是哪根筋搭错,有什么不敢看的。
  好吧,再来一次好像也不敢,周稚澄胆子不小,但是面对时乾总有很多顾虑。
  比如提出当炮友那天,他喝了半瓶洋酒壮胆,因为当时时乾已经躲他躲了一个月,可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睡过一次了,这种情况更糟,快把周稚澄搞疯了,现在想起来也就是这个原因,周稚澄才会急着,至少把炮友关系确定下来。
  他把自己喝得醉醺醺,跑到酒吧找时乾,必定是磨人了,磨着让时乾答应,还说,不然就天天到酒吧闹事,妨碍他赚钱。
  周稚澄印象里时乾那次生了很大的气,骂他了,说得很难听,周稚澄没服,他们应该是吵架了,反正时乾第一次那么凶。
  但最终醒来的时候,他们躺在一张床上,身上一件衣服也没有。
  周稚澄喝醉酒断片,半点都记不得,后来也没问,毕竟总归是达到了目的,不至于变成陌生人,完全没有关系。
  但也是从那次起,时乾对他比一开始刚认识的时候还差,虽然时乾本来就不喜欢他,可那次之后就更明显,明显到周稚澄都无法找借口欺骗自己了,这个结论有很多依据,每一个都具有说服力。
  比方说在外面见到装不认识,比方说不在除了床上的其他地方亲嘴,比方说不发任何短信不打任何电话,比方说事事防着周稚澄不让他知道,等等等等,列举都列举不完。
  周稚澄因为这事伤心了一阵,但是每周睡一次,时乾的表现还是很积极,并且后来愿意在床上主动亲他摸他,身体的亲密足够填满周稚澄的需求,也就这么咽下了心里的落差感。
  是直到最近,那股淡淡的落差感大概是悄悄地在心里面汲取养分,吃饱餍足,膨胀许多,逐渐有了存在感。
  身体的亲密填补不了亏空,所以才总犯贱。
  也无所谓了,只是打电话,看看是谁而已,时乾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谁叫他遮遮掩掩、态度暧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叫谁看了不怀疑心里有鬼?
  况且,万一真的是什么高利贷,或者是麻烦的人,周稚澄知道了,对时乾也没有坏处。
  周稚澄输完号码,很快按了拨号。
  电话响了几声忙音,很快接通。周稚澄屏住呼吸,没吭声。
  【喂?】
  是一个年轻的男音,不是女孩儿,周稚澄不知道应该有什么心情。
  【教务办吗?我是苏鸣,是我的复学材料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听过的名字,周稚澄脑子里过了一遍时乾的同门,没有一个叫苏鸣的人,那他是谁?复学?他是学校的人。
  周稚澄吞了吞口水,刚想说话,对面突然骂了一句——
  【不说话,你是神经病吗?】
  这一句把周稚澄直接骂懵了,像一针扎了肺管,他嘴唇开开合合,大脑艰难地运转想组织语言,可最终没说出什么,周稚澄放下手机,把电话给挂了。
  心脏突然跳得很快,这个电话把他的心理建设都给打没了,脑子里面闪过许许多多的幻想,每一个幻想都没有出口,像分裂成两个人格,其中一个隔着毛玻璃眼睁睁看另一个迷失在茂密的森林里。
  尽管没有证据和逻辑链支撑,但周稚澄控制不住有点难受,就单论跟时乾现在的关系,都是他好不容易才讨来的,万一,万一真的要是有了新的人,他怎么办呢?
  想到一半,周稚澄开始审视自己,发自内心地因为电话中那个人骂的话,感到一阵心酸,如果他没有病就好了,如果不复发就好了。
  周稚澄装得很熟练,这个世界上,除了姐姐和老师,没有其他人知道他有精神病的事情。
  可是没有人愿意跟情绪随时随地会崩溃的人发展长久的关系,这个他很清楚。
  近几年已经算好了,念高一的时候是最严重的,那会儿周稚澄时常不受控制地离家出走,不是逃跑,是走丢,等到清醒过来,人已经不知道在哪,姐因为他,吓坏了很多次,后来撇下了工作,照顾了他整整半年。
  周稚澄觉得很对不起周嘉昀,姐姐很爱他,有什么东西都是只顾着他不顾着自己,小时候一盒牛奶就假装喝一口,然后就说喝不下了全给周稚澄,最好最青春的年纪,因为带了个年幼的弟弟,连场恋爱都没办法好好谈。好不容易有钱了,有了继续念书的机会,他还得了病,把姐拖得彻底不敢放手。